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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笼余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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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被侍者从外侧缓缓拉开,微凉的晚风顺着空隙卷进车厢,吹散了密闭空间里纠缠不清的沉闷气息。傅野率先收回落在谢临渊脸上的目光,弯腰踏出宾利轿车,脚下踩上修剪平整的青草地,柔软的草叶蹭过鞋面,可他心底那份绵软的暖意,已经在方才那段对话里敛去大半。
整座沿江别墅区修建在南城地势偏高的地段,傍晚的气流总会裹挟着江面湿润的水汽,穿过成片错落栽种的香樟与桂树,绕着一栋栋独栋楼宇缓缓游走。庭院外围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铺洒在石板小径上,勾勒出花草错落的轮廓,泳池水面浮着细碎晃动的光斑,周遭处处都是精心打理出来的闲适光景,是谢临渊耗费心思,为他圈出来的一方桃源。
谢临渊紧随其后走下车,挺拔的身形立于夜色之下,剪裁考究的西装在灯火里沉淀出冷调质感。方才谈及前路时那份不容置喙的强硬慢慢收进眼底表层之下,看向傅野的视线再度染上平日里惯有的温柔,仿佛车厢里那场暗含博弈的谈话,仅仅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自然地抬臂,想要揽住傅野的肩头,习惯性将人拢到自己身侧。过往四年里,这个动作早已成为两人相处的常态,不管傅野心里闹着怎样细碎的情绪,被他这般揽住,大半郁结都会悄悄化开。可这一回,傅野下意识微微侧身,不着痕迹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臂,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拉开一段不算显眼,却足以被谢临渊捕捉到的距离。
细微的躲闪落入谢临渊眼中,他伸在半空的手顿住片刻,指节轻轻收拢,最后若无其事垂落回身侧。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身前少年清瘦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可那份念头转瞬便被自身长久以来的决断压下。他从没有打算更改自己定下的规矩,哪怕看见傅野流露失落,也不会心软递出可供对方借力的跳板。
“还在多想方才的话?”谢临渊缓步跟上傅野的步伐,低沉的嗓音消融在林间晚风之中,听不出愠怒,反倒带着几分循循劝解的意味,“我说出不会施以援手,本意并不是刻意为难你。你从十八岁来到我身边,几乎没有亲身踏足过真正的商界,你看见的繁华,都是我筛选过后展露在你眼前的景象,底层暗藏的算计、倾轧、陷阱,你一概无从知晓。”
傅野顺着石板小路往前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清楚谢临渊所说的句句属实,这么多年,谢临渊下意识隔绝了所有会让他遭受挫折的事物,将世间所有尖锐的荆棘尽数挡在了围墙之外。可庇护与禁锢本就是一体两面,长久浸泡在这份毫无风浪的温柔之中,他越发恐慌自己会彻底丧失独自立足于社会的能力。等到往后岁月里倘若失去这份依托,他便会变成一株脱离沃土便无法存活的花草,毫无自救的本领。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害怕我在外闯荡,会被旁人算计吃亏。”傅野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望向谢临渊,晚风撩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白净的面庞浸在暖黄灯光之下,神色平和,寻不到半分赌气的戾气,只剩下认真的笃定,“可临渊,规避磨难永远算不上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一方庭院里面,靠着你的庇护回避所有现实难题。大四学业即将收尾,身边所有同龄人都在摸索属于自己的道路,唯独我,始终停在原地踏步。旁人提起我,永远只会冠以依附你的名头,这份标签,时间越久,我越难以挣脱。”
谢临渊缓步走到他面前,二人之间相隔两三步的距离,目光遥遥交汇。执掌偌大谢氏集团的男人见惯了商场上各式各样的博弈拉扯,能够轻易看穿对手藏在话语之下的野心与谋划,可面对傅野眼底这份纯粹执拗的心愿,他总会生出无从拿捏的无力感。旁人想要攀附他的资源,大多是贪图财富、地位、捷径,可傅野想要推开这份唾手可得的便利,只是想要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偏偏就是这份干净纯粹的念想,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占有欲。
在谢临渊偏执的认知之中,傅野能够安心依附自己,便是最好的归宿。他耗费数年心血将少年护在羽翼之下,私心便是盼望傅野甘愿停留于此,将自己视作唯一的归宿。若是放任傅野孤身奔赴事业,一路打磨出独属于自身的底气,终有一日,眼前这个人便不再会对自己存有半分依赖,能够毫无牵绊地离开自己的身边。一想到这幅画面,谢临渊胸腔之内便泛起沉沉的不安,这份心绪他不会直白展露出来,只能借着为傅野考量的名头,守住这条底线。
“你大可拥有体面的身份,我可以在集团内部为你安置一个清闲的职位,不用承担业绩压力,不必应付难缠的合作方,日常只需随意处理一些琐碎事务,所有潜在的麻烦,自有下属一一处理妥当。”谢临渊抛出一条折中的路子,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出最大限度的退让,“这份工作算作你的消遣,既能满足你想要拥有事业的心思,也不用亲身去闯荡充满未知的外界。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出的让步,除此之外,想要独自创业,我不会给到任何一丝便利。”
傅野轻轻摇了摇头,直接婉拒了这份看似优厚的提议。谢临渊安排的岗位,本质依旧是依托谢氏集团的光环设立出来的安乐窝,所有人都清楚这份职位背后代表的关系,到头来外界依旧只会认定,他所有的一切全部来源于谢临渊。那并不是他渴求的事业,仅仅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换了一层外壳,却没有改变内里的本质。
“那算不上属于我的前路,只是你随手划分出来的一小块天地,从头到尾的掌控权依旧握在你的手里。”傅野开口,语调平缓从容,没有想要争执的意思,只是坦诚吐露内心所想,“倘若我选择去到谢氏内部任职,但凡往后出现任何一点成果,所有人都会归结于你的扶持;一旦出现纰漏,众人又会调侃我仗着你的身份肆意挥霍资本。无论最后结局好坏,都没有办法证明我自身的能力。”
谢临渊眉心微微蹙起,平日里淡漠的眉眼多出一丝浅浅的褶皱。他能够看透资本市场错综复杂的棋局,却始终没办法说服固执的傅野放下这份念头。他清楚少年心底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早已扎根,就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劝阻,这份想法也只会埋藏起来,不会就此消散。
“你当真已经做好准备,独自扛下创业途中所有磨难?资金缺口、同行恶意打压、项目方案被窃取、市场风向骤然变动,任意一桩难题,都足以让初次踏入行业的人全盘溃败。没有我的人脉从中斡旋,没有我的资本兜底,一旦全盘亏损,最后所有的代价,都需要你独自一人承担。”谢临渊一字一顿地发问,刻意把前路之中潜藏的所有风险摊开摆在傅野眼前,他期盼能够借着现实的残酷,让对方慢慢打消想法。
傅野抬眼望向远处开阔的江面,夜色里江水泛着幽暗的波纹,源源不断向着远方流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拦它前行的轨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过往数年被悉心照料的安逸生活,的确会让人心生贪恋,可贪恋安稳,不等于甘愿被困在这里止步一生。
“我清楚这条路很难走,我也预想过失败的可能性。就算最后一事无成,到头来撞得满身伤痕,也是我自己做出的抉择,我心甘情愿承担所有后果。”傅野的目光再度落回谢临渊身上,“你不必担心我走投无路之后再来寻求你的帮助,方才你说出不会施以援手那句话,我已经牢牢记在心里。只要我决意开启自己的事业,从筹备阶段一直到后续经营,我不会主动向你讨要一点帮助。”
这番话落到谢临渊耳中,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酸涩感缓缓蔓延开来。他不怕傅野往后前来求助自己,反倒惧怕傅野真的咬紧牙关,从此万事都独自硬扛,硬生生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厚厚的隔阂。他想要阻拦这份隔阂诞生,可自己方才亲口定下规矩,此刻没办法轻易改口。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独栋别墅的主楼,玄关处暖融融的灯光扑面而来,屋内恒温系统调控出舒适的室温,佣人早已按照往日的习惯备好晚餐,精致的餐品排布在长形餐桌上,菜式全部依照二人平日里的口味调配,可今晚谁都没有进食的兴致。
傅野径直走上二楼的卧室,打算暂且回到房间平复心绪,路过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楼大厅的谢临渊。隔着一段落差的距离,少年的神色清淡淡然,寻不到委屈或是怨怼,只有一份笃定的平静。
“临渊,你可以选择冷眼旁观我的所有起落,我不会为此埋怨你。但也请你明白,你能够拦住我踏上这条路l的时机,拦不住我心底想要独自奔赴远方的想法。创业这件事,我不会仓促在近期着手,可早晚有一天,我会踏出那一步。等到那日到来,便遵照你的想法,我孤身启程,不求分毫帮扶。”
话音落下,傅野不再停留,转身走入卧室,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楼下的视线。
偌大奢华的厅堂只剩下谢临渊独自一人,周遭精致安逸的景物此刻都衬得这片空间空落落的。他缓步走到落地玻璃窗边,望向窗外翻涌的江水,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的腕表。他做出不施以援手的决断,一半是出于占有欲,一半也是想要借着世间坎坷打磨傅野的心性,可真正听见傅野下定决心要独自熬过所有苦难的时候,心底那份懊悔悄然滋生,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会松口更改自己的底线。
只是往后漫长时日,他会静静等候,等候傅野在漫天风雨里面做出抉择,是折返回到这座安稳的牢笼,还是挣脱一切束缚,去往独属于自己的旷野。
而在此之前,二人依旧维持如今朝夕相伴的日常,那份关于创业的约定,会化作一根隐秘的引线,潜藏在每一次相处之中,默默拉扯着彼此的心绪,静待往后某天,引线被彻底牵动的时刻。
夜色渐深,整栋别墅归于沉寂,一场没有爆发争吵的拉扯,还在无声无息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