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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醉夜 五日后,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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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先帝祭祀大典。
太庙之下百官列班,世家子弟分立两侧,细碎私语随风飘到阶前。
“那便是寒梅寺养出的小龙人?命格覆国,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瞧这一副清绝皮囊,可惜生了一身灾煞骨。”
几句窃议入耳,苏衔月缓步踱至二人身后,桃花眼敛去平日风月笑意,淡淡出声:“魏公子、赵公子,朝堂祭祀妄议钦犯,是想当堂领责?”
两名世家子弟浑身一僵,连忙躬身赔罪,再不敢多言半句。
苏衔月抬眼在人群里搜寻那道素白衣影,心底暗自焦灼。
那日历算斋他已将全盘利害告知,此人闭门五日,不曾往侯府递过半句求助,莫不是当真打算坐以待毙?
“你在寻我?”
清泠声自身后响起,苏衔月猛地回身。林元絮一身素麻长衫,耳侧坠一枚暗沉墨玉坠,素净底色里藏着一丝孤绝冷意。“闭门五日不曾寻我,莫非已有万全之策?”
苏衔月目光落在那枚黑耳坠上,却依旧眉眼弯弯,但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解。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听天由命,我认了。”林元絮说罢眨了眨眼便离开了。
……什么鬼,唬谁呢。
今日祭礼实情知情人并不多,也不会乱说,若他不找自己帮忙,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苏衔月蹙眉,暗声对身旁侍卫道:“瞧紧了,随时看我手势。”
钟声震彻太庙,祭祀礼正式启。
文武百官齐齐跪地,三跪九叩礼毕,圣上南愈缓步落座龙椅。“众卿平身。” 南愈目光扫过下方朝臣,径直看向林啸行,“听闻你那寄养佛寺的次子今日也来了,传他上前。”
内侍尖声传唤两声,林元絮才缓步出列,伏身叩首:“草民林元絮,参见陛下。”
南愈眉峰紧蹙,语气裹挟帝王威压:“方才朕两次传召,为何迟迟不上前?”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失仪获罪。
林元絮拂开宽大衣袖,脊背挺直,声音清透有力,传遍整座太庙:“方才陛下行香祭拜先帝,草立阶下,冥冥之中得见先帝魂魄,与先帝闲谈片刻,故而迟了。”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苏衔月皱眉,身旁慕雨眠倒吸一口凉气,悄悄扯了扯苏衔月衣袖:“他莫不是疯了,敢妄称与亡先帝相见?”
南愈龙椅扶手攥得发白,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先帝薨逝多年,你一介凡夫,何以相见?”
“陛下且容草民细说。” 林元絮不卑不亢,抬眸直视龙颜,“我窥见先帝少年时,同陛下在城郊石山共放纸鸢,先帝尚有一句嘱托,托我转告陛下。”
公公正要出言喝止,南愈抬手拦下,眼底藏着几分复杂执念:“他说了什么。”
周遭呼吸尽数放轻,林元絮字字沉稳,缓缓道出那句先帝遗言:“愿煎肝胆炼成药,散作千家万户粥。”
太庙死寂,落针可闻。
这句秘语唯有先帝与少年南愈知晓,外人绝无可能听闻。南愈瞳孔微缩,难掩震惊:“你…… 当真亲耳听闻?”
“不敢欺瞒圣驾。” 林元絮垂首,从容续道,“先帝言,大乾气运系于陛下一身,需寻一位生辰同契之人,替陛下分灾担苦,方能保四海太平、龙寿绵长。”
一旁林啸行慌了心神,连忙叩首跪地:“陛下勿信此子妄语!长居古寺不通世事,满口虚妄,冲撞圣明!”
南愈其实也不是个好脾气:“依林大人所言,寒梅护国禅寺,连稚童教化都做不到?”
苏衔月见状,当即踏出朝臣队列,往日风流散漫尽数褪去,神色肃穆凛然:“臣有一言启奏陛下。林二公子自幼独居古寺,十余载闭门修星卜之术,能窥见先皇心言乃是天授机缘;反观林大人,身为生父,当年弃子不顾,重逢后动辄欲施家法苛责,这般逼迫亲儿,臣实在不解。”
字字句句戳破林啸行私心,殿内百官窃窃私语,林啸行面如铁青,指尖死死掐住掌心,再不敢辩驳半句。
南愈沉吟片刻,目光落回阶下少年身上:“你所言分灾之人,说的便是你自己?”林元絮抬眼,眼底一片赤诚:“若陛下信我,元絮愿以身分忧。”
林啸行还想开口阻挠,苏衔月侧眸冷扫过去,低声讽道:“林大人若是眼昏心浊,不妨趁早辞官归田。”
“住口。” 南愈压下殿中纷杂声响,沉声宣旨,“林元絮听封。封你为护国禅师,赐紫袈裟,执掌护国禅寺事务。寒梅古寺升格护国禅院,你暂且归寺修行,待及冠之年再入朝议事。”
林啸行满心算计落空,急得连连叩首劝谏,却被圣意驳回。林元絮从容谢恩,退回朝臣行列。苏衔月悄然挪至他身侧,挤眉弄眼道:“方才一番说辞,藏尽万般深意。”
林元絮只侧眸淡淡一瞥,未曾多言。
祭祀大典落幕,内侍传口谕,召林元絮单独入紫金殿觐见。高耸殿宇隔绝殿外天光,南愈居高临下俯视阶下单薄白衣少年,目光沉沉,不断推敲他方才那番通灵说辞的真假。
“方才殿上所言,你心中是真信通灵之说,还是刻意编出说辞自保?”
林元絮抬头,轻声作答:“句句皆是草民殿上所见。”
南愈盯着他清丽出尘的眉眼,一时竟忘了追问细节,反倒随口关切:“寒梅寺膳食清苦,怎生养得这般瘦弱?”
“寺中素食少油腥,托陛下洪福,尚且温饱。”
林元絮浅笑作答。冕旒珠串轻轻碰撞,珠帘密语。
南愈微微前倾身子:“你既可与亡魂相通,何须朕多问?”
“通灵只可对话亡人,无法揣测圣上心事。”
一句大逆不道之言脱口,林元絮心底做好受罚准备。
可南愈只是低低发笑,眼底多了几分探究:“古寺养出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半晌无话,便挥手令他退下。
踏出紫金殿时暮色沉沉,宫道之上尽是御前小太监,无一人奉命送他出宫。
林元絮看了看殿外,人倒是有的,还多得很,都是人皇上的小太监。
天色已晚,林元絮叹了一口气,摸索着独自走到皇宫大门处,愁着怎么回去。
他暗自咒道,这皇帝也忒不地道了,他人生地不熟的,好歹派个人送他走啊……现在进去找人是不是也不太好,早知道刚才拉个小太监问路了……
突然,一道熟悉戏谑嗓音自身后传来。
“林二公子,这般巧,你也在此等候月色?”
林元絮回身,撞进苏衔月盛满温柔的桃花眼。
那人一身墨色流云锦袍,腰间寒梅半玉随步伐轻晃,鎏金算盘坠子微光闪烁。
此人……甚是有钱。
“你怎会在此处?”
“特意等你。”
苏衔月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描摹他眉眼,藏着两载牵挂未曾宣之于口……
“方才一直盯着我看,莫不是倾慕于我?”
苏衔月摇着折扇打趣,眉眼染开几分风月笑意。
林元絮径直打断他玩笑,径直问道:“你有钱吗?”
“……有啊,怎么了……”
半晌,苏衔月抬头看着头顶“藏春苑”三个大字,陷入沉思。
“我竟不知林二公子如此爱慕我……”
“想什么呢,死里逃生一场,理应尽兴小酌。”
林元絮声音依旧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期待。
苏衔月忍不住勾唇一笑,抬手做请:“今日我做东,上好的上弦雅间,管够你饮酒。”
踏入藏春苑,清甜梨香扑面而来,丝竹小调隐约自四楼飘下。苏衔月吩咐侍女备两坛醉梨春,二人登四楼雅间对坐。
酒坛推至林元絮面前,扇柄轻敲瓷坛:“此酒后劲极足,若是两坛下肚不醉,往后京中佳酿,我尽数陪你尝遍。”
林元絮不语,启封便仰头畅饮,一坛见底面不改色。
反观苏衔月,仅仅浅酌半杯,脸颊已然泛起薄红,名副其实一杯倒。
“好酒量。” 苏衔月撑着下颌看他,眼底满是欣赏。
酒意漫上林元眼底,泛开淡淡红雾,他放下空坛,直入正题:“世子今夜专程等候,绝不只为送我回寺,有话不妨直说。”
“林公子得了圣上青眼,本世子来讨好一番不可以么?”
“.......”
林元絮放下酒瓶,身子微微前倾,凤眼对上桃花眼,苏衔月挑了挑眉,但身子未动。
“世子殿下似乎对我格外关心......。”林元絮微微仰头,在苏衔月的视角看宛如一只勾人的小白猫。
小白猫冲自己眨巴眨巴眼。
林元絮歪头轻笑,凤眸清澈透亮。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先帝那句粥语,是陛下心底执念,我说与他听,便是最稳妥自保之法,通灵不过是托辞。”
他旋转着酒瓶,道:“今日多谢世子殿下做东,元絮不识路,还要劳烦殿下送我回一趟寒梅寺了。”
苏衔月明白也问不出什么了,起身道:“林公子请。”
一路上两人坐在一个马车里,林元絮伸手撩起帘子,看向这看似繁华的京城。
苏衔月在一旁闭目养神,却时不时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小缝观察。
虽转瞬即逝,却还是捕捉到了林元絮眼里的一丝眷恋。
十六岁。
多么风华正茂的年岁,却被困囚在一方寺庙,他的内心会是多么孤独呢......
苏衔月蹙眉随即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