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柚子绿

2、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殷渺站在院子门口，身后是小周。商止把柴刀靠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了她一眼。“你们是走错了。”他说，“路不好找，进来的人容易出不去。先进来坐。”

　　他侧了一下身，让开门口。

　　殷渺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空着，看不出方向。她走过去了。

　　商止的院子不大。墙根下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柴，码得齐整。灶台在屋檐底下，上面搁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余温还在。他弯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你们吃饭了没有？”

　　“吃了。”殷渺说。

　　“你呢？”他问小周。

　　小周还扛着脚架，站在院子门口没动。“……吃了。”

　　“那你们站一会儿。”

　　他拿了一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端过来。碗沿缺了一小块，但碗里水是清的。殷渺接过来，没有急着喝。她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巷子，又看了商止。“你是本地人？”

　　“不是。我在这住了几年。”

　　“你住这，知道怎么出去？”

　　他接过她喝了一口水的碗，随手把剩下的半碗水洒向地面，说：“知道。但你们进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现在未必还在。”

　　殷渺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小周，他正在把脚架从肩上卸下来靠墙放着。小周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渺姐，他怎么知道我们路找不着了。”声音不大，但商止听见了。他看了小周一眼，说：“因为进来的人都会先找路。找了路找不到，就会走到我门口来。你们不是第一个。”

　　“那之前来的人呢？”殷渺问。

　　“有的住下了。有的走了。”他把空碗放回灶台上，“你们是走不了的。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出去。”

　　“你知道怎么出去？”

　　“知道。”他走到院子另一边，弯腰从墙角拾起一根细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你们那个工地的人，走的就是另一条路。比你们现在这个入口偏南，绕了一点坡。”

　　小周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工地来的？”

　　“你们脚上的鞋印不对——鞋底的花纹跟镇上的人不一样。工地上的人穿的都是厚底胶鞋，印子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那种。”他说，“镇上的人不穿你们这样的鞋。你们走过来的路上，脚印铺了一路，不用问也知道是从哪来的了。”

　　“你怎么不早说？”小周问。

　　“你们也没问。”

　　殷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屋檐底下穿过来，带着柴火的气味和墙角一丛干艾草的气息。她看见商止低着头，把那根绳子穿过灶台旁边的一只铁环，打了个结，然后拉紧了试了试，又松开。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多问一句。她没有问。

　　“那明天早上你带我们走？”

　　“嗯。天亮就出发。”

　　她在院子外面停了一下。院子外的巷子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灯亮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不太亮。又有一户人家亮了灯，接着是第三户，零零星星的几点光，从不同的方向亮起来。整座镇子在黄昏里慢慢亮了几盏灯。几只鸡从某个墙角钻出来，沿着墙根走成一排。镇子在准备入夜，保持着旧有的节奏，和她见过的所有镇子差不多。

　　“小周，”她说，“我们今晚住哪？”

　　“你先住祠堂。”商止直起身，把那根绳子从铁环上解下来，“那边有床板。他住隔壁那间，门没锁。”

　　他指了一下方向，没有多说话。他们穿过两条巷子，经过两户人家的门口。正在收摊，把竹筐一个一个摞起来，放在门板后面。

　　她走进祠堂的时候，里面比外面暗。方桌还在，桌上的碗还在，碗里的水还在。她站在门口，没有碰那张桌子，没有碰那只碗，绕过它走进了右边的房间。床板是凉的，铺着一层干草。她没有铺被子，先把外套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床边。小周站在门口，脚架靠在外面墙上。

　　“渺姐，你还撑得住吧？”

　　“撑得住。”

　　“那我也去睡了。明天早上见。”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出了院子，拐了个弯，消失了。祠堂安静下来。

　　殷渺坐在床沿上，听见外面风小了一些。窗外的灯光有一户已经灭了。她又坐了一会儿。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的粗陶罐，罐底有半寸厚的干土，像曾经种过什么，早就枯了。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头发，她伸手拨了一下。

　　远处有人关门，只有一声响，然后安静了。她躺下来，床板硬但平稳。天已经全黑了，窗外能看见一小块夜空，暗蓝色的，有几粒极淡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