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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处      ...


  •   长途客机穿过连绵积雨云层,起落架触地的震颤透过座椅传到四肢。
      机舱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温柔和缓的声音:“亲爱的各位乘客,飞机即将抵达涪陵。请妥善保管随身物品,准备好依次有序下机。”

      明微把头转向窗户,见远处黑云翻墨,雾霾蒙蒙,像活水一般澹澹地浮流。铅云沉沉压垂天际,雾霭漫漫流过檐角山径。天地揉作一片朦胧灰调,风掠过,云絮与白雾缠缠绵绵,分不清是云坠向人间,还是雾气攀上云天。
      他只带了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布包,没有行李箱,包内侧夹层稳稳塞着一沓信笺,经年反复摩挲,纸页边缘泛出温润柔和的毛边。

      廊桥玻璃窗蒙满一层细密水雾,外面整座城市浸透灰白浓雾里,如梦似幻。江风裹挟着来自下垫面的潮湿水汽,舱门一开,瞬间灌满整条通道。
      来往行人喧哗嘈杂,拖箱滚轮碾地、交谈呼喊混作一团。明微刻意放缓脚步,始终与人群隔开半步距离。

      他天性寡淡,不善应对世俗寒暄,旁人热衷的交集客套,于他不过是消耗心神的负累。唯有纸笔往来,才能让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

      布包里那叠书信,是他三年来唯一的归处。

      二人相识,起于一场投递失误。

      那时明微还是古文系的研究生,居住在僻静小城,同教授一起整理散迭文献,日常埋首古籍,闲时写几页随笔寄往远方。一日抄录地址时分神,一封写秋荷月色的短笺错填门牌号,阴差阳错送到了苍饵手中。
      他本没指望得到回复,信笔闲言,没什么人会过多留意,远方那位收到了他的信的陌生人,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当做是无聊者的恶作剧,随手扔掉。
      谁知却在一周后收到一封回信。纸面厚重,字迹清瘦骨感,落笔收敛克制,无半分多余修饰。

      信里不问缘由、不显疑窦,只顺着明微提起的枯荷,淡淡叙起涪陵江秋。

      【苍饵第一封回信原文】
      秋荷枯尽,江岸只剩残苇。此地多雾,晨昏不见远山。读君笺上月色,方知别处尚有清朗。俗务缠身,少有闲暇观风物,唯展读来信片刻,心下稍安。
      饵

      不亲昵,不唐突,寥寥数语,恰好戳中明微心底无人懂的沉寂。
      周遭人直白浅薄,视他为异类。从未有人能以这般淡而厚重的文字,接住他藏在心底的万千细碎思绪。

      他无疑是欢悦的,专门取了张描金细白花笺回函,落笔同样简练,略点山间竹影、雨夜藏书,落款单单一个“微”字。

      自此,两地书信岁岁往返,从未间断。

      他们当是十分合拍的人,进退有度。从不询问对方年岁、职业、相貌,不留电话,不交换照片,所有交集仅存于一页页信纸。
      渐渐的,弦丝绕绕,漫生依恋。
      两人都属内敛清冷一挂,拙于口头倾诉,内心万千思虑,只敢借山水古籍隐晦吐露,藏在字句留白之间。

      春日谈新笋抽枝,夏夜写雨夜读书,深秋叙江上寒雾,冬日聊檐下落雪。
      他们聊古籍散佚的残句,聊世人挣脱不开的困顿,聊独处时与自我对峙的平静。一人行文清淡内敛,一人落笔沉敛厚重,旁人读来只当两位文人闲谈风物,只有明微清楚,字缝里藏着茫茫世间独一份的懂得。

      明微生来冷淡,对万事万物很难生出执念,唯独等候回信的时日,心底会浮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期盼。漫长孤寂岁月,这场跨越千里的笔墨相逢,是拉扯他不至于沉沦荒芜的救赎。

      苍饵亦是如此。

      他常在信中隐晦提及缠身俗务,字句底下压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世间纷扰将他捆缚,唯有铺开信纸与明微闲谈山河,才能卸下满身沉重。
      去年暮春,苍饵寄来一封短笺,全篇只半页文字,末尾落下一句隐晦约定。

      【苍饵暮春来信原文】
      手上琐事将近收尾。待尘埃落定,可于涪陵江岸一晤,共看深秋大雾。

      没有相守许诺,没有直白邀约,只借江雾风物埋下期许,却足以让明微情动。
      明微将这张信纸单独收好,夹在常读的古籍之中,日日安静等候着,从不催促追问,表露自己的激动。他们都不喜惊扰对方,各自守着一方纸笔,遥遥相伴,分寸得当。

      变故停在三个月前。

      暮春时节,山间新竹冒尖,雨夜他独坐窗下,写下一封闲笔,如常填好地址寄出。
      往日至多十日必有回信,可那一次,信箱连续半月空空荡荡。

      明微倒没有慌乱,只当对方事务繁忙,无暇提笔。他知道,不是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多有闲时,通勤加班大概才是普通人的常态。
      他思绪飘远,苍饵的工作是什么呢?
      教师?警察?医生?
      苍饵不喜欢提及职业,明微只能在蛛丝马迹中觉察到那应当是一份极为耗费心神的高压工作。
      或许和他一样,苍饵也习惯借信笺排遣忧虑,所以即使再忙,也会抽空写几句。可以说,他们都是对方最好的疏导。
      可等了整整一个月,依旧无信抵达。他心下一颤,再次寄出一封短笺,
      几日之后,这封信原封不动退回邮局,信封无任何批注,仅仅标注无人签收。

      他接连寄出三封,结局尽数相同,全部原路返还。

      邮局工作人员反复核对地址门牌号,确认分毫不差,投递员多次上门,院落始终无人应答。工作人员委婉解释,老城区住户零散,常有远行不归之人。

      明微抱着一沓退信,独自站在邮局檐下,淋着绵绵春雨。
      旁人遇此情况,多半心生怨怼猜忌,或是想方设法打探联系方式。可他性情沉静,生不出激烈情绪,心底只有一层沉沉向下坠的惶惑。

      他太懂苍饵的性子。
      那人一诺千金,言出必行,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执拗。三年来无论事务多么繁杂,也一定准时回信。哪怕只留两三行短句,也绝不会彻底断联。
      从前信件里,苍饵隅有隐晦提及工作暗藏凶险,彼时明微不愿探人隐秘,未曾深究,只淡淡流露出关心与担忧。此刻一封封退信摆在眼前,压抑的恐慌缓缓漫上心头。
      一个可怕的想法难以控制的钻进脑海。

      他不怕对方失约,不怕知己疏远,唯一恐惧的是,那个与自己灵魂共振、互为依靠的人,再也没有铺开信纸落笔的机会。

      回到住处,明微静坐整夜,将三年所有书信按时间顺序一一整理排序。
      指尖一遍遍抚过苍饵清瘦字迹,奔赴涪陵的念头,彻底落地。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要亲自去确定那人的安危。

      次日,他简单收拾行囊,把所有信笺细细封好,藏在布包夹层。拣了几件换洗衣物,独自订下飞往涪陵的航班。
      临出门时,瞥见书架上的几本古籍,是教授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还未曾好好看过。不知怎的,他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反复呼喊,让他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带上。

      走出航站楼,冷雨斜斜扫过肩头。
      明微抬手拢紧外套领口,抬眼望向远处连绵不散的白雾。整座城市楼宇隐在水汽之中,空气里混着江水与湿润泥土的冷意,安静,又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路边出租车司机不停摇窗招揽客人,喧闹呼喊入耳。明微微微偏头避开人群,沿着人行道缓慢步行。

      行道两旁栽满高大黄桷树,雨水打落叶片,水珠不间断坠落在肩头,凉意浸透布料。路上行人寥寥,本地居民低声交谈,语调温和绵软。明微孤身走在树荫下,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隔绝屏障。
      不知何处摸索,明微想起了那个共赏江雾的承诺。犹豫了几分钟,他抬脚向不远处的江畔走去。

      步行近二十分钟,抵达江边护栏。

      宽阔江面被厚重白雾封死,看不见对岸山峦,浑浊江水缓缓流淌,雨水砸进水面,漾开转瞬消散的涟漪。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吹乱额前碎发。
      明微单手扶住冰凉石栏,另一只手探入布包,指尖触到厚厚一叠信纸。

      这里是苍饵常年栖身的地方。
      他在信中提到过他的住所离这江不远,江上雾气朦胧,常常笼罩他的屋舍。

      他们从未见过彼此样貌,在明微心里,苍饵从不是具象的面孔,是纸上清瘦笔墨,是荒芜人世唯一的灵魂知己。

      两人都拙于言辞,面对外人无从袒露半分柔软,唯有写给彼此的信,才敢泄出一丝藏得极深的心意。没有滚烫告白,没有直白思念,可字里行间独有的懂得,胜过万千情话。孤寂岁月里,二人互为对方浮世停靠的渡口,是困顿人生仅存的救赎。

      明微靠着护栏站了近半个时辰,任由冷雨打湿衣料,浑然不觉。
      他本以为自己无法压抑住翻涌失控的悲恸,然而真正到了实处,却流不出半滴泪来。只有一缕絮状的东西缓慢在血管中游走,游遍四肢百骸,沉甸甸压着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像是这带着浓重湿气的水雾偷偷的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包裹了他的心脏。
      “苍饵……″
      他一遍遍低念这个名字,像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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