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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卯时书声 ...

  •   第四章卯时书声
      卯时的梆子响过三遍,李昊洋已经站在了李格非的书房门口。他昨晚几乎没睡,躺在东厢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了一夜汴京城的声音。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护城河边的柳树上传来不知名的鸟叫,隔壁李清照的院子里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响一下。他把手掌举在黑暗中,看那些金色的纹路随着脉搏明灭,像埋了一团萤火虫在皮下。
      天亮时纹路又退回了掌心,只留那个心形疤痕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缩着。
      书房比他想象的小。三面都是书架,顶上直达房梁,书册塞得密密麻麻,有些卷轴横着堆在檩条之间的空隙里。窗下一张榉木大案,案上摊着《诗经》郑笺的刻本,旁边摆着朱墨两方砚。李格非已经在案后坐着了,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坐下。
      “《关雎》,”李格非翻开书页,直截了当,“你背来听听。”
      李昊洋张口便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停。”李格非按住书页,“‘流’字何解?”
      “采摘、求取之意。”李昊洋顿了顿,“但郑玄注《毛诗》以此为‘求’的转音,毛公则解作‘择’。晚生以为此处‘流’与下文的‘采’‘芼’相照应,同是采摘动作的递进,不必过解为转音。”
      李格非的眉毛微微动了。他从案头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着《关雎》的各种旧注,用朱笔圈出了郑玄和毛公的异说。李昊洋瞟了一眼那批注的笔迹——遒劲潇洒,和苏东坡的字有些像,但更瘦硬。
      “你说‘不必过解’,”李格非搁下笔,“那‘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一句,又当如何解?”
      窗外的梅花影映在纸窗上,被晨风吹得晃晃悠悠。李昊洋酝酿了一下,没有答旧注,而是说了自己的感受:“晚生读这句,觉得它写的是求之不得的那种焦灼。‘悠’本是长久之意,叠作‘悠哉悠哉’,便把那漫长的等待拉得更长了。辗转反侧四个字,把一夜都写尽了。后来人写相思,一个‘思’字恨不得铺满三百字,可《诗经》只用八个字,那个人的焦灼就在你眼前了。”
      李格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院子里丫鬟扫地时的笤帚声。忽然隔壁传来推窗的响动,李清照的声音隔着墙飘过来:“爹,你问他‘辗转反侧’是侧卧还是仰卧——”
      李格非头也不回地朝墙方向说:“易安,不许插嘴。”
      墙那边传来“嗤”的一声笑。李昊洋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就是李清照早年听课的样子了,她父亲教别人的时候她总要躲在隔壁偷听,听到有趣处就隔墙插嘴。
      “我方才说的,‘辗转反侧’是一夜未眠的形态,”李昊洋接着道,“至于侧卧还是仰卧,那是写实还是写意的分别。诗写意不写实,若真去计较那人翻了几个身、朝哪个方向翻,反倒坏了意境。”
      李格非忽然把案上那张批注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提笔写了两行字:“诗无达诂,而妙在达意。会意者不拘字句,拘字句者失其精神。”他把笔搁下,抬头看着李昊洋:“你虽年轻,但读诗的法子是对的。许多读书人困在注疏里出不来,读了二十年诗还像个账房先生在算账。你不一样,你是把诗当活物看的。”
      这番话从李格非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李昊洋知道李格非一生治学讲究“活法”,反对刻板训诂,此刻被他一言中的,心头说不出的熨帖。他正要谦虚两句,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老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君,有客投帖。”
      李格非接过帖子的动作很随意,打开看了一眼却坐直了。他把帖子递给李昊洋:“你看看。”
      那是一张素白的名帖,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张扬狂放,仿佛写字的人醉酒后踩在纸上蹦跳着写的——“清照丫头可写了新词?拿来与我瞧瞧。”落款是“山野散人”。
      字不认识。但那个口气和那个字迹,李昊洋隐约猜到了。“这是……”
      “黄鲁直。”李格非把帖子一合,“黄庭坚。他前日到了汴京,约了苏门几个旧人今日在樊楼聚饮。帖子上只提易安,大约是想看看她最近的功课。”
      黄庭坚。苏门四学士之一,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李昊洋的心砰砰跳起来,来汴京第二天,就要见到黄庭坚了。
      “你收拾一下,随我同去。”李格非把桌上的书卷拢到一边,“正好让鲁直兄看看我收的新徒弟。”
      李昊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石青色直裰——还是昨日那件,袖口的白T恤边又露出来了。他连忙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清照提着裙摆跑进来,手里攥着张新写的纸:“爹!我昨晚写了首新词,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拿去给黄伯伯瞧?”
      她展开纸来,墨迹犹润。李昊洋侧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点绛唇·蹴罢秋千》。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词。此刻落笔在纸上,墨还反着光,墨香混着早晨的湿气从纸面蒸起来。
      李格非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词纸叠好揣进袖中:“走吧。”他带头往外走,经过李昊洋身边时,低声说:“樊楼上未必太平。昨夜宫里传出消息,太常寺有人参了我一本,说我‘结党苏门,妄议朝政’。今日鲁直兄请酒,恐怕不全是为了词。”
      李昊洋跟在李格非身后走出书房,阳光铺天盖地涌上来。他看见李清照站在廊下目送他们,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银簪在光里闪了一下——那枚符纹又亮了,比昨日更亮些,像某种信标在发送信号。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黄庭坚请客的樊楼,在史书上有个特殊记录。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汴京时,樊楼是最后几座被火焚烧的楼阁之一,当时楼里困着数百避难的文人墨客,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此后无人再登樊楼。
      而此刻它立在汴京城最繁华的御街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酒旗招展如云。
      李昊洋迈出李府大门,掌心的疤痕骤然一烫——金色纹路不受控制地沿着腕骨窜了一截,疼得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穿行。他攥紧拳头咬住牙关,余光里,御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个穿青灰短褐的人,面前搁着碗茶,腰间隐约露出一截银色的绳结。
      那人抬起头来,隔着一整条街的喧嚣,冲李昊洋笑了一下。嘴唇翕动的弧度像在说什么话。李昊洋读出了那个口型,只有三个字。
      “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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