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恋人》温酒怀故

91、铜雀台 “别离开我

　　程俞安带纪姝回了云边花叙园方为他准备的独栋小洋房。

　　洋房面朝洱海，别墅院里布置了娇艳绮丽的花卉，凌霄花爬满了整面白墙，环境清幽怡人。

　　纪姝跟着程俞安进到客厅，里面每样陈设都清扫得纤尘不染，采光极好，阳光透进来，视野明亮又宽敞。

　　程俞安提着她的行李箱上楼布置，她在客厅转了一圈，坐到沙发上。

　　本来不想过来的，程俞安很固执的说要考虑她的安全问题，不让她一个人住在外面，谁让她昨晚没有防人之心被人药倒了，她是有防着陆叙白的，只不过没想到陆叙白会那么下作。

　　想起她和陆叙白在高中相伴读书的光阴，那时的陆叙白孤傲高洁，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赞誉，是许多人望而止步的高塔，他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和东西争到眼红，因为只有他想不想要，没有他能不能得到的说法。

　　当程俞安把她昨晚昏迷的真相告知她时，她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程俞安在骗她。

　　她见过陆叙白最美好的花期，当花开始腐烂，爱上花的人总会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是假象，然后反复去印证事实。

　　发着呆，男人已经收拾好她的行李，换了身蓝白渐染的扎染服饰下楼。

　　纪姝闻声看向他，面上浮现一丝错愕，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她出门带了三套衣服轮换，身上这套跟程俞安同色系同风格的扎染套裙还是上次在古镇买的。

　　“你去过古镇？”纪姝挑眉。

　　程俞安肩头挎着她的帆布包，双手扶着膝盖，弯腰对上她满是惊讶的眼睛：“去过，凑巧吧，进了一家扎染店，导购说我身上这套是情侣装，一天前有位有钱有颜的小富婆买了女款。”

　　“那也不一定就是我。”

　　“导购还说，小富婆是一个人出门旅游的，手上穿着紫水晶手链。”

　　“哦...她为了推销产品出卖顾客。”纪姝郁闷地撇撇嘴角。

　　程俞安向她伸出右手：“去云边花叙。”

　　纪姝别开脸：“不去，明天就要跟你分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程俞安把人拉起来，软硬兼施哄着她出门。

　　这次去云边花叙有园方的负责人陪同，程俞安不是单纯拉她出来约会，而是真跟园方有项目要谈。

　　云边花叙被选作新品油菜花第一批实验园地，官方通告出来后为植物园博得过亿热度，明年油菜花开花，想必会迎来一场赏花热潮。

　　程俞安的名气放在整个科研圈可能排不上号，但在花卉培植领域属于权威性的存在，园方负责人打过好几次电话，想让程俞安做植物园的外聘技术顾问，程俞安一直没回复，也就是追着纪姝来了大理，顺便实地考察，谈个合作。

　　纪姝不懂植物研究领域的专业知识，让程俞安牵着手，听他跟负责人交涉，安静地走在程俞安身边。

　　负责人领着程俞安看了几种从欧洲移植到园区的植株，由于缺乏培植经验，植株奄奄地佝偻着枝干，叶片表面泛黄，整体呈现出一种“我想活下去却又死到临头”的萎靡状态。

　　给生病的植株诊断时，程俞安终于肯松开纪姝的手，从她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书签夹的那一页，拇指顶开水性笔笔帽，认真记录起来。

　　纪姝认得那本笔记，程俞安每天给玫瑰阁花园里的植物做医诊，都会严谨地在笔记本里留下诊断记录。

　　四五个人围着一小株紫色的花卉讨论，程俞安耐心倾听其他人的意见，偶尔带上自己的见解，句句精简切中要害，跟他说话的人像是受到名师提点，恍然大悟般点头附和。

　　一路走走停停，最后来到油菜花田。

　　这批油花菜已经过了最脆弱的幼苗时期，薄膜都撤掉了，一眼望去，绿意盎然。

　　负责人向程俞安汇报种苗的生长情况，还拿出记录本对数据。

　　程俞安侧过来的半张脸细如白瓷，眉眼舒展，是很愉悦放松的神态。

　　聊完正事，负责人瞥了眼纪姝，笑着活跃严肃紧绷的气氛：“那个小姑娘天天花钱买门票来这里画画，我寻思着这里冷冷清清的，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到她。现在啊，我明白啰，程顾，你有一个很爱你的小姑娘。你们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让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出门旅游可不好，回去好好哄哄，还有十几个小时就是新年了，矛盾可不能带到新年去。”

　　纪姝坐在不远处的长椅里休息，传来的话音断断续续的，她听不太清。
　　男人忽然朝她投来一瞬目光，收回，似笑了一笑。

　　快到中午，负责人盛情邀请程俞安去酒店用餐，程俞安微笑婉拒，将水性笔别在笔记本封面，放进帆布包里，转身走向安静等候他的小姑娘。

　　离开云边花叙，程俞安开车带纪姝去她常去的石锅拌饭餐厅。

　　纪姝在门口停步，男人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怎么选这家店？”纪姝觉出一丝丝异样。

　　程俞安似不明白她话里的深层含义，问：“不喜欢吗？那换一家？”

　　纪姝摇摇头，抬步进去。

　　程俞安问她什么套餐好吃，她没回，闷闷地按照自己的配置点了两份。

　　“寿星就吃这个？”

　　今天是程俞安生日，可他好像没有过生日的自觉，在云边花叙跟负责人探讨一早上的学术，中午带她来小店吃石锅拌饭，仿佛只是很寻常的一天。
　　她没准备生日礼物，为“寻常”额外添上了一笔。

　　纪姝心里过意不去，她没想过程俞安会追到大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躲在大理逃避那些她作为女友应该尽到的关心义务。

　　“十岁过后就没过生日了。”程俞安随口一答，眼皮懒懒地垂着，似乎并不在意。

　　纪姝暗暗揪住衣角，睫毛微颤：“对不起。”

　　程俞安抬眼看她，弯唇笑了笑：“我倒是希望别过生日，永远十八岁。今天过后就是二十五，又大你一岁了。”

　　“两个月后，你又小我一岁了。”纪姝下意识的安慰他，话出口后才恍然发觉她都说了什么逻辑不通的蠢话。

　　程俞安没揪她话里不合逻辑的地方，伸手越过桌面，捏捏女孩的脸：“那今天就过一次生日，你在大理这么久，应该知道哪些地方好玩吧？”

　　她一个人出去就是随便走走，换个景点也是轧马路，没有比较深刻的记忆点。

　　程俞安看她垂眸犹豫的样子就刻画出了她的心理历程，柔声说：“我古镇去过了，要么...下午先去一趟祖庙，接着再去普陀岛，晚上到沙滩看烟花表演，再去理想邦。”

　　纪姝眨眨眼：“你都安排好路线了？”

　　程俞安晃晃手机：“网上攻略。”

　　“好。”纪姝不想扫他的兴。

　　午饭后，两人手牵着手在洱海边的栈道散步消食。

　　程俞安在网上租了一辆跑车，他算得很准，半小时后刚好散步到约定的取车点。

　　送车的司机和他对了账单，递交车钥匙。

　　“你开还是我开？”程俞安靠坐在车头，抱臂笑盈盈地看着纪姝。

　　纪姝眼尾上扬：“你确定让我开？”

　　她还记得上次程俞安坐在玛莎拉蒂副驾，甩尾过弯时，险些惊出表情包。

　　程俞安笑了笑，扬手将车钥匙丢给她，拉开副驾车门，抬腿坐进去。

　　好久没碰车了，纪姝上车后检查了一遍配置，跟她的玛莎拉蒂比档次还是差太多了，不过用来耍酷兜风绰绰有余。

　　余光瞥向隔壁乖乖坐好的美男，纪姝忽然体会到书中说的“香车美人”作伴是何等的美味，开着拉风的超跑，遍览曼妙的洱海风光，稍稍扭头就能看到美人，人生得意不过如此。

　　元旦，前往祖庙祈福的游客不计其数，停车位都难找。

　　纪姝在停车场转悠半天才找到车位，熟练地倒车停进去。

　　正门口密密麻麻的一堆人。

　　纪姝看着都犯难。

　　程俞安却不嫌拥挤，拉着她大步过去排队入庙。

　　“里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求神拜佛居多。”

　　纪姝委婉提醒。
　　主要是她来求过十几次姻缘签，每次都是下下签，主持都认识她这个霉神了。

　　程俞安伸臂把女孩搂到臂弯里，个高腿长的，不用刻意踮脚就能轻轻松松地看到前面队伍的情况：“来都来了，不用等很久，十来分钟就能排到。”

　　来都来了...

　　纪姝抿紧双唇，不知为何，这四个字从程俞安嘴里蹦出来，莫名喜感。
　　大概是太接地气了吧。

　　庙里都是人，程俞安全程搂着她，生怕她被人撞到。

　　十几座佛像，程俞安倒是挺有耐心的，一座座去虔诚上香跪拜。

　　纪姝不信这些，看着那位将科学奉为信条的研究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三跪九叩的，比隔壁卷毛大妈还虔诚，嘴角不经抽搐了下。

　　男人每叩拜完一座佛像，都会闭眼，嘴唇轻轻阖动，许下同一个愿望。

　　纪姝发现程俞安左腕还戴着她的发绳，素白分明的腕骨，只有一条发绳修饰，属实有点暴殄天物。

　　她想起来，这座佛寺可以请佛珠。

　　趁着程俞安还在神神叨叨地向佛像许愿，纪姝悄悄离开佛堂，去了流通处。

　　程俞安喜欢简约素雅的装饰，小叶紫檀素串正正好。

　　纪姝付完钱，小心捧着手串找师父加持。

　　正撞上寺庙主持进来，纪姝想着主持道行高，诚心邀请主持帮她开开光。

　　主持认出她了，对于这位慷慨捐赠香火的施主，主持很给面子，接住手串到佛前念经。

　　程俞安找到纪姝所在的佛堂，牵住她：“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佛前不可高声，纪姝偏头，男人随即俯身倾听她的耳语：“有东西要送给你，待会儿主持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

　　主持转身，单手拖着紫檀手串，看到纪姝身边高大俊逸的男生，两人穿着情侣装，手牵着手，关系不言而喻。

　　“想必纳受者就是纪小姐身边这位了。”主持开口。

　　纪姝把程俞安往前一推。

　　主持示意程俞安站到佛前，抬起左手立于胸前。

　　程俞安照做，主持亲自将手串套进他的左手。

　　“纪小姐今天还要抽签吗？”主持问。

　　纪姝赧然：“不用了，我都破世界纪录了。”

　　程俞安出言：“什么签？”

　　主持依言回复：“姻缘签。”

　　纪姝举手抵住双唇，心虚地看向佛堂外。

　　“今天我来抽。”程俞安说。

　　主持让小和尚捧来签筒。

　　程俞安第一次抽签，温文有礼地向主持请教过后，跪到佛像前，双手握住签筒。

　　竹签在竹筒里碰撞出琮琮清响，纪姝不觉揪住十指，心仿佛附在竹签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逐渐冒出头的竹签，迫切地想知道签象。

　　铿然一声响，竹签落地。

　　男人修长白净的手指捻住竹签，拾起来，看到签注，眉宇豁然开朗。

　　“上上签。”程俞安递给主持，回头看了眼身后呆滞状态的女孩。

　　主持道：“心神安定，贵在从容，风波可渡。”

　　程俞安诚意询问：“是我与纪小姐的？”

　　主持颔首：“乃施主心中所愿。”

　　程俞安莞尔：“多谢主持。”

　　纪姝问主持：“我能抽一次吗？”

　　主持回：“夫妻本为一体，多抽就不灵验了。”

　　夫妻。
　　她们都还没订婚。

　　从祖庙出来，纪姝还没缓过神。

　　去普陀岛的路程由程俞安开车，女孩异常安静地窝在副驾里，他抽空扭头看了女孩一眼，打趣她：“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玄学这种东西谁能说得准。”纪姝抚着腕间的紫水晶手链，心存侥幸地想着，程俞安抽中了上上签，是不是就代表她们往后会逢凶化吉、幸福美满？

　　冬季的普陀岛海鸥最多，两人在岛上散了会儿步，纪姝摸了摸肚子，只是一个眼神，程俞安就知道她饿了，引她去湖边的亭子坐下休息。

　　时间分秒过去，还有八个小时就是明天，新的一年。

　　纪姝盯着腕表跳动的秒针，只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程俞安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食盒回来，放在石桌上。

　　食盒有三层，装着各式各样的粤式茶点，连红茶都备好了。

　　糯米鸡、虾饺、红米肠、蒸凤爪、牛肉肠粉...

　　往桌上一摆就是一整桌经典的粤式下午茶，香味勾得亭子里其他游客频频侧目。

　　“你上哪儿搞的？”纪姝忍不住咽口水。

　　程俞安拆了一双筷子递给她，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提前在粤式下午茶馆订的，店家是广省人，味道应该还行。”

　　纪姝汗颜：“我吃得了这么多吗？”

　　程俞安像是才考虑到这个问题，思索几秒，一本正经道：“吃不完打包回别墅，作为你明天的早餐。”

　　“......”这么接地气吗？

　　纪姝默默动筷。

　　暮色辗转而至，跑车慢悠悠地沿着洱海滑行，湖面金灿灿的鳞光渐渐被五颜六色的彩灯映照，游船缓慢地浮于水面。

　　跨年夜有烟花表演，下午五点就有旅客到观景台占位置。

　　两人到的时候，观景台都被人占满了，周围也都是密密麻麻的人。

　　离12点还有一个小时，纪姝脸上的笑越来越少，像只缺乏光照的花，奄奄的。

　　程俞安改变思路，不在沙滩看烟花表演，而是带她去了帕尔曼酒店的星空吧。

　　“程俞安，要不我们...”

　　话没说完，服务员抱了一大捧白玫瑰过来：“纪小姐，这是程先生为您定的捧花。”

　　纪姝接住捧花，翻找捧花里面的卡片，没找到疑似戒指的东西，莫名松了口气。

　　对面的男人低声笑起来：“想什么呢？求婚早就清场了，安心吃饭。”

　　纪姝淡淡地“哦”了一声，放下捧花。

　　晚上是西餐，分量不多。
　　下午在外面走走停停吃了许多美食，到了饭点反而不饿。

　　纪姝盘子里的牛排就动了一小块，心情不好，食欲自然提不上来。

　　程俞安似乎也知道时间快到了，没有主动挑起话题活络气氛。

　　气氛僵滞。

　　暴风骤雨来临之前总是宁静的。

　　当秒针跳过最后一圈，时针指向12点。

　　洱海上空的烟花表演正式开始。

　　一簇爆响声冲进夜幕，沉寂数秒，在深空中炸开绚烂的花火。

　　这场烟花比风铃小屋那晚的还要盛大、震撼，金光灿烂的余晖碎成星星落下，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无边夜色之中，昭示着新的一年到来。

　　当热闹平息过后。
　　纪姝暗暗深呼吸，抬眸，蓦然撞进男人漆黑的瞳眸里，呼吸微不可见地一窒。

　　程俞安一向温和的面孔冷了下来。
　　这是她们确认关系以来，程俞安第一次对她冷脸。

　　“到时间了，我们是不是该分手了？”纪姝硬着头皮问。

　　程俞安稍稍抬眼，目光掠过女孩的脸庞，收回，淡淡开口：“什么时间？”

　　纪姝抿了抿唇：“说好的，明天就分手。”

　　程俞安说：“那是明年的事。”

　　“程俞安！”纪姝没想到他还能耍赖的，不由得愤懑。

　　“那好，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分手理由。”程俞安平静地望向她。

　　纪姝被堵得哑口无言，抿着嘴，瞪着眼睛，颇有几分憋屈可怜的意味。

　　程俞安放下刀叉，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是那点家族遗传，我不觉得这是阻止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纪姝瘪着嘴角，声音止不住发颤：“我不想再伤害你了。”

　　程俞安说：“擅自替我做决定难道就不是伤害我？”

　　纪姝咬唇，把头埋得很低，含着哭腔道歉：“对不起。”

　　“姝姝，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程俞安语气缓和下来：“姝姝，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比起被你伤害，我更害怕的是你不要我。”

　　纪姝没压抑住哽咽，细细地哭出声来。

　　程俞安离开位置，来到她身侧蹲下，握住她发颤的双手，眉眼深邃：“很奇怪是吗？我就是一个缺爱的人啊，姝姝选择爱我，以后都要长长久久的爱我，我可以容忍你骗我、对我恶语相向，甚至打我，唯独容忍不了你不爱我。”

　　“现在，你只要说不爱我，我就离开，好不好？”
　　男人声色温柔如水，仰望她的眼眸有清晰的水光缓缓地浮现出来。

　　纪姝抽噎得厉害，迟迟开不了口。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委屈通过抽泣尽数发泄出来。

　　程俞安耐心地等她平复，就像当初在风铃小屋，表白心意后期盼她的态度，静静的，从不扰乱她的思绪，不逼迫她当场给出答案。

　　纪姝开闸的情绪宣泄过于激烈，周边有人好奇地张望过来，程俞安站起身，把女孩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窥探的目光。

　　她无法违背心意否认她对程俞安强烈的占有欲与爱欲。
　　她无法想象要是放程俞安离开，漫长的一生中是否还能遇见程俞安这样好的人。

　　“程俞安，我真的没办法说不爱你。”
　　纪姝把脸埋进男人怀里，十指紧紧揪住男人腰际的衣角，经过千百般纠结，终于选择臣服于自私的欲望：“别离开我，请永永远远地陪着我。”

　　程俞安抚摸女孩的头发，沉声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