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恋人》温酒怀故

74、恶犬 嗯。我们是

　　纪姝在实验室里参观了一圈，回到工作台前，注视电脑屏幕里迭代的基因图谱，陷入沉思。

　　她的心理治疗师麦克曾经跟她说过，她的躁郁症多半有先天遗传因素，那时她不信，因为她的父母、爷爷、外公都是正常人。

　　也并非都是正常人。

　　如果用双相障碍病症发作来解释白海馨做的那些不符合性情的举止，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先天遗传至少需要历经三代才能确认，在她的记忆里，外公、外婆并没有发作过。
　　或许能从麦克那里查出一点线索。

　　纪姝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走到实验室门口，四处没看到木木的身影，过去半小时了还没回来，那边的事应该很麻烦，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在外面的走廊来回踱步几分钟，终于看到程俞安折过楼梯口走过来。

　　男人身形瘦高，米色衬衣顺着腰线扎进裤腰里，宽肩窄腰，腿线笔直欣长，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近，几缕汗湿的碎发贴着额头，墨黑的凤眸像是沁过一遍水，湿湿亮亮的。

　　先前拴在领口的休闲领带被男人挽在手里，衬衣领口敞开，脖颈连着锁骨，覆着一层薄汗。

　　“事情很棘手吗？”纪姝望着那条细长款的黑色领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程俞安将领带叠起来，扬唇，眼角舒开温柔笑意：“是挺棘手的，不过都处理好了。”

　　纪姝从包包里取出纸巾，拆了一张给他：“都出汗了，擦擦。”

　　程俞安愣了一下，接住纸巾：“我去关电脑。”

　　收拾停当，程俞安又把领带系回去，纪姝让他牵着手走出研究中心，看着他线条流畅分明的侧颜，脑中忽然蹦出“衣冠楚楚”四个字。

　　订的是粤式餐厅。

　　纪姝进到包厢，绕过对门的屏风，餐桌边等候的三人齐齐向她投来目光。

　　“廖沐凡，叫她凡凡姐就好。”程俞安拉着纪姝过去一一打招呼。

　　纪姝看着面相温婉和善的姐姐，双手递上一套护肤品：“凡凡姐，你好。”

　　廖沐凡接住礼物，回应：“小安跟我们介绍过你了，他说你很漂亮，如今一见，名副其实。”

　　纪姝眉眼微弯：“姐姐也漂亮。”

　　另外两个男人穿着正式，比起一身休闲常服的廖沐凡，他们西装革履的，显得格外正经，不像是来参加朋友的聚会，而是来谈合作。

　　程俞安分别介绍他们：“陈默，远达科技的技术顾问。王松，隔壁政法大学的客座教授。”

　　两人主动与纪姝握手。

　　纪姝懵懵地完成了握手仪式，越来越觉得这两人是来合作的，对她、对程俞安的态度都很恭敬，朋友之间不会这么刻意地保持社交距离。

　　服务员先上了几道凉菜，随后端来一煲老火靓汤，谁都没动筷子，纪姝瞅着对面两个并肩坐立的西装男，眼睛一眨不眨的。
　　气氛好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多了她这个陌生人。

　　程俞安为她盛了一碗汤，手指碰碰她的手背。
　　纪姝端过碗，顶着三个人打量的目光，她有点不好意思下勺子。

　　对方似乎察觉到她不自在了，终于开始聊天，不过话题很生硬，纪姝去过纪澜的总裁办公室，在里面写作业时，纪澜和那些关系不熟的合作商就是这样打着官腔，聊天气、新闻之类的。

　　“木木，他们真是你朋友吗？”纪姝歪了下身子，朝着身边正襟危坐的男人，低声询问。

　　程俞安淡淡回了声“是”，随后似乎是觉得他们演得不够亲近，皱眉看过去，那两人当即称兄道弟起来，包厢里总算有笑声了。

　　“我跟小安是通过小安父亲认识的。”王松哈哈笑道：“那会儿他把在市局做刑警队长，我们有过几次合作，一来二去就熟了。”

　　陈默也是同样的话术，额外补了一句：“我们公司主要是做电子科技的，像是什么监控器、电视机、手机之类的。哦，市中心医院的监控设备还是我们公司负责供应维护的。”

　　纪姝听完，皱了眉头。

　　好凑巧。
　　她正想找这些人，程木木就带她过来认识。

　　“小姝。”廖沐凡喊她。

　　纪姝投去视线。
　　廖沐凡微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纪姝回应：“可以。”

　　这位姐姐看起来就亲近很多了。

　　“小安性子沉闷安静，结识的朋友要么是吴教授推荐的，要么是他爸爸生前结识的，都是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私下见面都比较正经。”
　　廖沐凡笑着安抚她的情绪：“你就当普通朋友吃吃饭、聊聊天就行了。”

　　正菜上桌，程俞安和朋友们聊起美食。
　　美食属于万能的社交话题，不管熟不熟，聊起来总不会冷场。

　　纪姝不是很懂他们为什么说吃广式美食要去乡下，纪氏庄园里十几个五星特级厨师，每天菜样都不带重复的，她觉得论美食，没有一家店比得过她家的厨师们。

　　廖沐凡抬手轻轻捏了几下纪姝的胳膊：“看到她第一眼就觉得她瘦，还真是，胳膊都没几两肉。”

　　“没有，我每天都在控制饮食，保持…”

　　纪姝没说完就听程俞安搭腔：“在喂了。”

　　廖沐凡说：“改明儿我从乡下整两只走地鸡过来，你做给她吃。”

　　程俞安在廖沐凡面前表现得格外听话：“知道了，姐。”

　　纪姝默默低头吃饭。

　　饭局临近结束，程俞安出去结账，王松、陈默有事先走了，包厢里剩下廖沐凡陪着她。

　　“凡凡姐，你和木木是怎么认识的？”
　　纪姝能感觉到这个姐姐对她散发的都是善意，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她。

　　廖沐凡：“我们是邻居，小安是我看着长大的，后来小安的爸爸妈妈不幸遇难，小安被他舅舅带走，我们就没见面了。直到小安十六岁回家，我们才重新建立联系。不过我们家搬去城北的富江小区了，不怎么回东港村的老房子。”

　　纪姝心情沉重：“木木的父母怎么死的？”

　　“陈年旧事了，你想知道的话，去问小安吧。”廖沐凡抿唇淡笑：“这是他的私事，我说不太好。”

　　纪姝沉吟片刻，轻轻咬了下唇畔，忽然想起来，连忙拿出手机：“凡凡姐，加个微信。”

　　两人互换微信后，纪姝在廖沐凡的朋友圈看到一张男人伏桌写字的照片。
　　背景是黑暗的，唯一的亮光是一盏圆筒台灯。
　　男人低着头，灯光从斜上方落下，刻画出男人立体的五官线条，细细观察，隐约有一条粗粝的疤痕从眉骨划到下颚。

　　“这个人好有气质，是凡凡姐的男朋友吗？”纪姝赞叹。

　　廖沐凡唇角笑意微滞：“以后可能会是吧。他叫王时栩，脾气不太好，所以小安没叫他来。”

　　纪姝从女人的话音里辨析出微妙情绪，抬眸望向她，正想发问，廖沐凡的手机响了起来。

　　听到第一句话，廖沐凡霍地站起来，眉峰猝然拧紧，微微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话，余光瞥了纪姝一下，不动声色地忍回去。

　　“你在门口等我。”

　　廖沐凡按了锁屏，拿起挂在椅背的包包：“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微信上跟我聊。”

　　纪姝欲起身，廖沐凡按住她肩膀：“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纪姝目送廖沐凡匆匆绕过屏风，静静呆坐几分钟，离开座位到窗台边，恰好看到廖沐凡上了一辆保时捷。

　　“在看什么？”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道男音。

　　纪姝下意识拉好窗帘，转身，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眼睛，扯起嘴角：“凡凡姐走了，我一个人很无聊，就看看外面的风景。”

　　程俞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了几秒，偏开，拾起两人的随身物品，朝她伸出左手：“走吧。”

　　男人冷白的手腕套着一条黑色发绳。
　　廉价的发绳竟是被那白净好看的手衬出几分昂贵的精致感。

　　“怎么还戴着我的发绳。”纪姝牵住男人的手，咕哝起来。
　　程俞安偏头，垂低眼帘看她：“因为我喜欢。”

　　纪姝：“男人的手腕应该戴名表的。”
　　程俞安：“不想戴。”

　　纪姝悄悄伸直手指穿过男人的指缝，与他掌心贴合：“我是怕你弄脏了我的发绳。”

　　程俞安一本正经地回：“办事前会摘掉。”
　　纪姝警告他：“你最好说到做到啊，要是被我发现你弄脏它了，要你好看。”

　　程俞安：“嗯，等你来让我好看。”
　　纪姝气笑：“我说的是正经的好看。”
　　程俞安反问：“我难道不正经吗？”
　　纪姝：“你最正经了，正经哥。”

　　上车后，纪姝拴好安全带，见男人扶着方向盘没有动静，轻轻喊了他一声。

　　“姝姝，我明天要去澳城出差，大概要两个多月。”

　　程俞安垂首，沉吟良久，手离开方向盘，暗暗深呼吸一下，转头看向纪姝。
　　女孩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出难过的神情，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她比他想象中要独立。
　　他们还在热恋期就要分开这么久，一般女孩子都会难过的，她却反常的懂事。

　　“我听爷爷说那边近期有点乱，你去澳城一定要注意安全。入秋了，行李里记得塞两套厚衣服。”

　　“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就去隔壁城市出个差，我舍不得你什么？”纪姝耸肩：“开个港澳通行证，半小时的动车就能过来找你了。”

　　程俞安：“……”

　　纪姝看着男人落寞的小表情，嘴角难得撇下去，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儿，怪可爱的。

　　“程木木，你还有分离焦虑症啊？”纪姝忍不住调戏他。

　　程俞安沉眉：“没有，回家了。”

　　程木木出差，奶盖自然是交给纪姝照顾。
　　纪姝出门办事，奶盖自然是甩给可爱的女佣娜雅。

　　周幺幺发现自家闺蜜忽然卷起来了，每天上完课就回宿舍画约稿，线上赚钱不够，还跑去市中心的文艺广场摆摊，一分钟当成两分钟来用，见缝扎针地利用时间赚钱。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快乐的双休日拉开帷幕。
　　纪姝跟着三个舍友回宿舍。

　　周静和陈大光、范佳宁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要去哪里嗨，正想询问纪姝的意见，一扭头，只见纪姝往脑门扣了一顶贝雷帽，胳膊夹着画板，急匆匆地要离开宿舍，去老地方摆摊赚钱。

　　“猪猪，你很缺钱吗？”周静把人拉住。

　　纪姝说：“趁年轻多赚钱点，将来有很多地方要用的。”

　　范佳宁凑过来，噗嗤笑出声：“姝姝不会程学长影响到了吧，肝味好重。”

　　陈大光大咧咧地捞住纪姝瘦瘦的身板，晃了晃：“妹啊，人不能一直绷着，要学会劳逸结合。”

　　“画画很放松啊。”纪姝眨眼。

　　三个舍友齐齐瞪着眼睛，对她行注目礼。

　　诡异的安静过后，周静提议：“你有成名作品的，可以去找画廊签约，总比去摆摊要强。你可是纪家大小姐诶，摆摊什么的是不是挺掉身价的？”

　　“我本来就没身价啊。”
　　纪姝看了眼时间，说：“身价是要靠自己赚出来的，我已经给五家画廊提交了简历，等我哪天重回巅峰，送你们签名画。”

　　靠老爷子打发叫花子的两千块生活费，她迟早得穷死自己。

　　“周末愉快。”
　　纪姝踏出宿舍门，祝福完三个舍友，拉上宿舍门，风风火火离开。

　　文艺广场是广城著名旅游景点，名字叫做广场，实际上是文创园区，高矮错落的房子都是采用复古系的岭南建筑风格。

　　入夜后，园区内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摊位点着暖光小灯，游客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纪姝出来摆摊并不注重生意有多好，好像这个园区里的摊主跟她持有相同的观念，摊位上摆着自己的作品不是想卖出去而是纯粹想让过路游客欣赏把玩。

　　当然，要是真有愿意花钱的，他们也乐意笑脸相逢将钱收入囊中。

　　纪姝手里攥着几分约稿，摆摊是为了多赚点外快，顺便到外面接触更多的人群，长长见识。

　　摆摊半小时后，有一对小情侣在摊位驻足。

　　纪姝立即站起来介绍她摆出来的几幅肖像画，女生很喜欢复古港风的氛围，拉着男友撒娇，男友被哄得晕头转向的，没坚持半分钟就答应掏钱满足女友的想法。

　　纪姝进一步跟两人沟通了大致想法，坐回去，拿起画笔，承诺二十分钟出图。

　　画完交稿，女生特别满意成品，捂着嘴，忍住激动，连连说了两声谢谢。
　　随后让男友付钱走人。

　　纪姝收到50元劳务费，戳进手机钱包里查看余额。

　　拢总凑到了三万块。

　　如果有凡凡姐出面说情，应该可以请动王松老师的吧。

　　纪姝对着手机屏幕踟蹰良久，还是硬着头皮发消息给廖沐凡。

　　收摊回家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凡凡姐：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纪姝随便扯了个谎：“我和一家画廊的签约合同出了问题，想让王老师帮我鉴定一下签名笔迹。”

　　【凡凡姐：好，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Rosalind：可以不要告诉木木吗？他在出差，不想让他担心。】

　　【凡凡姐：好。】

　　王松通过微信的速度让纪姝有些吃惊，好像就等着她上门似的，如果这人不是程木木的朋友，她都怀疑是精心组局来骗她钱的。

　　【王松：纪小姐需要鉴定什么文件？】

　　【Rosalind：一本日记。】

　　【王松：可以。你需要多带几份鉴定对象写的其他书面文字，我明天早晨十点前都会在政法大学，你送过来吧。】

　　王松发了一条地址定位信息给她。

　　纪姝点击跳转到地图软件，放大地图，确实定在政法大学校内的行政大楼。

　　【Rosalind：我可以问一下收费吗？】

　　【王松：不用。小安特别交代过我们，纪小姐的请求都无条件接收。】

　　【Rosalind：你们？】

　　那边似乎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安静好几分钟才回消息。

　　【王松：不好意思，习惯用九键了，多打了一个字。】

　　纪姝无语了一阵，回：“您说话好官方。”

　　【王松：嗯。我们是专业的。】

　　纪姝：“……”
　　又多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