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恋人》温酒怀故

45、恶犬 “这是你的

　　纪家小幺在网上的丰功伟绩很快传到老爷子眼皮底下，上次纪姝在网上小火还是因为她画出了«雾色玫瑰»，这一次是为闺蜜痛打渣男。

　　网上流通的视频全程乌漆嘛黑的，晃动的手电筒光徒劳地照出几道模糊身影，孟准身上的伤难以取证，打官司肯定打不赢纪氏，本身又名声扫地，直播账号下面全都是骂声，只能白白挨打。

　　纪小幺揍完渣男后，当晚开着超跑载闺蜜出去浪了一晚，回到庄园在地下车库被桑管家带人堵了，押着去明辉楼让老爷子一顿狠批。

　　程俞安抱着盆栽走进明辉楼，听见老爷子咳嗽连连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训话，视线投过去，画面恍若回到两个月前，纪姝恶搞老教授被老爷子教育的时候，身板挺得笔直，小脸紧紧绷着，背影都透着一种不服管教的倔强劲儿。

　　现在还是这样，两撇青烟似的黛眉皱着，腮帮子鼓鼓的，跪得笔直，九十斤体重八十八斤反骨。

　　小姑娘发现他了，趁老爷子喝茶歇气期间，扭头狠狠瞪住他。

　　啧，不能看戏，看戏要挨打。

　　程俞安若无其事迈腿走开。

　　摆完盆栽回来，纪姝已经被老爷子打发去祠堂了，估计又要反省两小时往上。

　　这种教育方式用在孝子贤孙身上才管用，纪姝那个没心没肺，跪瘸了都不一定有半点醒悟。

　　程俞安走出明辉楼，撞见纪澜的车停在门口，低头，恭恭敬敬地从车子旁边走过去。

　　车内的人下来了。
　　纪澜拉开后座车门，绅士有礼地接出陆望舒，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进了明辉楼。

　　算算日子，国庆期间两家会举办婚礼，陆叙白也该回来了。

　　程俞安抿唇，捂紧了手腕上的发绳。

　　午后阳光烂漫，洒在窗前翠绿的阔叶上，反射出粼粼刺目的光点。

　　纪姝跪在祖宗灵位前打盹儿，脑袋垂在胸前，眼皮沉重地眯成细缝，要闭不闭的。

　　旁边监督她的桑伦选择性眼瞎，对她要求不高，乖乖跪满三个小时就行。

　　大小姐昨晚彻夜未归，准保跟着许璟那几个跳脱的少爷小姐出去玩了通宵，这会子安静不到半小时，跪着也能把觉睡了。

　　嗳。
　　纪家人个个天资奇才、知书达礼，独独出了这么个乖戾放纵的小幺儿，桑伦想不明白纪总那样沉静严肃的人是怎么把小小姐养成这副性子的。
　　小小姐三天两头惹事，老爷子训也训了，罚也罚了，就是不长教训，什么时候才能变乖啊？

　　桑伦叹气，发现门外有人走过来，眯眼看清楚了那人的脸，上前：“程工，你怎么来了？”

　　程俞安看了眼祠堂里跪着的人，彬彬有礼道：“纪总让我给小姐送膝垫，小姐明天要去学校，膝盖跪伤了不好。”

　　桑伦见程俞安没有离开的意思，余光瞥向后面跪立的倔强背影，明白过来：“小姐要跪三个小时，起来后不必去明辉楼吃饭，娜雅会送餐到玫瑰阁。”

　　程俞安颔首，目送桑伦走远，转身走进祠堂。

　　在装修森严厚重的纪氏祠堂里，纪家世代先祖的牌位陈列在神龛中，供奉桌案檀香袅袅，四下静谧肃穆，本就是十分庄重的场地。

　　纪姝是祠堂的常客，来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当着列祖列宗的灵位竟也能安心舒畅地偷懒打盹。

　　“小姐。”

　　温柔的一声呼唤戳破了少女的瞌睡泡，她睁开惺忪睡眼，懒洋洋往身边看去，男人就跪在隔壁的蒲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纪姝上下扫视男人一遍，皱眉：“这是你的祖宗吗？你就跪。”

　　程俞安望过来，被他那双温柔平静的眼眸凝视着，纪姝后脑勺一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这是敬重纪家的先祖。”程俞安拿起膝垫：“顺便给你送温暖。”

　　纪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让程俞安铺好膝垫，重新跪回去，雪白毛绒软软厚厚的，跪在上面一点都不硌骨头。

　　“你其实有更好的办法对付孟准。”程俞安跪在她身侧，肩背挺直开阔，比纪姝这位正派子孙跪得还要端正。

　　纪姝很反感别人说教她，嘴角往下撇：“哪里不好？我觉得我做得蛮好的。”

　　程俞安平静温和的声音仿佛伏在耳边，撩得她耳朵痒痒的：“纪氏的大小姐不用大费周章对付一个小小珠宝店老板的儿子，人与人的时间价值并不等价，你的时间更应该花在自己身上。对付孟准，你只需要一句话就行了。”

　　这样的话，纪姝曾经听过很多次。

　　陆叙白经常教导她专注自身，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费时间，那时候宋柠屡次找她麻烦，她每每想反击，陆叙白就会拿出这套说辞，批评她性情浮躁，不够稳重，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早几年的时候，纪姝也是知书达礼的大小姐，白海馨死后，去精神病院关了一段时间，再出来才变得阴晴不定。
　　或许是在陆叙白教导她的那一年里压抑了太多情绪，确诊躁郁症后，那些强行克制的负面情绪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地发作出来，连自己都不能把控住。

　　纪姝以为程俞安会像陆叙白一样指责她娇蛮任性，暗暗攥紧手心，压不住胸口的烦躁，想开口泼他冷水，却听到他温柔地分析利弊。

　　“你是纪家人，对外的形象与纪家利益息息相关，如今纪氏在广城一家独大，纪总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想夺位的人比比皆是，你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居心叵测之人当作攻击纪总的把柄，小姐也不想拖累纪总吧。”

　　伏夏的热风吹进窗棂，带来的气流拂折了案上檀香，男人温吞的话语在寂静的空间里尤为清晰澈亮。

　　纪姝往常被家中长辈训话都是爆竹脾气反击回去，这次难得安静，能沉下心来反思自己了。

　　“能和我说说，为什么要搭理孟准？”程俞安问。

　　纪姝瓮声瓮气地回：“周静喜欢他，我只是想让周静看清他的真面目...”

　　程俞安略一沉吟，开口：“我想你大概和你的朋友闹了矛盾，昨晚过后，你们应该和好了。”

　　纪姝诧异，扭头望向男人清俊的脸：“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男人莞尔，笑起来的模样竟是比窗外晃人眼的阳光还招人瞩目。

　　“我还能猜得出你那位叫周静的朋友迟迟不和渣男分手的原因。”

　　“这也能猜到？”纪姝更加惊讶了。

　　程俞安说：“孟准同时吊着你和周静，而你对他忽冷忽热，让他觉得你很难追，所以他会通过周静来刺激你，周静拿捏了这一点，让孟准在她身上花钱。渣男的钱，赚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神了，昨晚她、许璟、周静，金三角再续前缘，周静就是这样交代她的小心机的。

　　“你简直是人精。”纪姝搓了搓手臂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那你想向人精取取经吗？”

　　“才不要。”纪姝傲娇回绝。

　　程俞安但笑不语，两人各自沉默着相处了一会儿，纪姝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架势，忍不住出声：“现在是上班时间，你在这儿算不算摸鱼？”

　　程俞安说：“不算摸鱼，想陪你跪着。毕竟昨晚我助纣为虐了，应该向你的祖宗们赔礼道歉的。”

　　“哦...我还是要跟桑叔举报你摸鱼，把你工资扣光光。”

　　“你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能进来，桑管家为什么不在这里？”

　　男人语气揶揄，纪姝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狭长凤眼，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找不到话反击，僵持不下，只好憋着闷气将小脑袋垂到胸口。

　　撇在耳朵尖的发丝随着她垂头动作拂过瓷白柔嫩的腮边，静若鹌鹑。

　　程俞安不习惯她这么乖，静默几分钟，目光不禁落在少女藏在发间粉粉嫩嫩的耳尖，眼睛眯了起来，再看向神龛里纪氏的列祖列宗，忽然觉得他们跪在这里，像是完成了一项很庄重的仪式。

　　桑管家临近饭点回到祠堂，还没踏进大门就撞上程俞安抱着睡过去的小姐出来。

　　“程工，你这是...”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程俞安轻声：“小姐通宵玩了一整夜，困得厉害，我抱她回玫瑰阁睡。”

　　女孩子的闺房比较私密，还是孤男寡女的。
　　桑管家不大放心，一路跟到玫瑰阁。

　　程俞安没有半分逾矩行为，将纪姝放到床上，蹲在床边为纪姝除去鞋袜，摆正睡姿，抚平卷起的衣摆，拉过被子盖到少女身上，把空调温度调到适宜度数，没有刻意打量女孩子闺房的陈设，做完这些就退出去把门掩实。

　　桑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大抵看出了一些苗头，在屋里没说什么，出了玫瑰阁，委婉道：“程工，小姐年纪小，在感情方面还很稚嫩，老爷子希望她能和沈少爷多多相处，沈少爷在圈内同龄人中算是百里挑一的，门当户对，性格又好，能迁就小姐的脾气，小姐和他在一起不会吃苦。”

　　“桑管家放心，我在学校会好好撮合沈少爷和小姐的。”

　　程俞安微笑说完，辞别桑管家，转身之际，温和良善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

　　门当户对。
　　同龄人。

　　初见时，纪姝那声“老男人”至今都是扎在程俞安心口的一根刺。

　　他们差了六岁，虽说二十四岁的他正处在风华正茂的黄金时期，但比起纪姝，他的年纪确实大了些。

　　走在路上，园林里茂盛的树桠沙沙作响，叶面闪烁的每个光点都那么的刺眼，惹他心烦意乱。

　　那晚坦露心迹后，纪姝迟迟没有明确表态，他也扮作耐心温柔的正人君子，默默等着纪姝的态度。

　　无名无分的，还先一步把主导权交到纪姝手上，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冲动、愚蠢。

　　大小姐生来金娇玉贵，只要她想要的东西，总有人想尽办法捧到她面前，他不能坐以待毙下去，大小姐年纪小玩心大，保不齐遇到个新鲜玩意儿就把对他心里那点儿独特的感觉抛诸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