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余温散尽》许欺

2、空号

　　许母轻轻拍了拍沈母的手背，目光落在不远处并肩坐着的两个少年，语气平淡无波：“再让默迟陪着叙言一周，之后手术结束，他大概率什么都记不清了。”

　　沈母心头猛地一紧，呼吸都放轻，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追问：“你们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基因改造手术，改造人鱼形态的过程会损伤海马体，过往的记忆会大面积清除。”许母淡淡开口，眼底没有一丝心疼，“就让他们好好留最后一点念想，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沈叙言。只能说默迟这孩子命苦，摊上我们这样只顾科研的父母，没得选。”

　　沈母指尖攥紧桌布，心头慌乱不已，斟酌着问出最害怕的问题：“万一手术过程出意外，他撑不下来怎么办？”

　　这话像是根本戳不痛许母，她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轻飘飘作答：“我今年才三十二，真没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生一个，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沈母声音微微发颤，险些拔高音量，连忙捂住嘴看向一旁的两个孩子，好在两人耳机隔音效果很好，依旧低头看着手机，半点没有察觉。

　　许母嗤笑一声，眼底毫无温度，抛出一句冰冷的真相：“他算什么我的孩子，不过是当年意外留下的私生子，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合适的实验载体罢了。”

　　窗外春风吹动成片樱花，花瓣簌簌贴在玻璃上，屋内少年挨在一起，偶尔会下意识轻轻碰一下对方的手腕，满心满眼都是纯粹的少年情谊。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完全不知道，仅仅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一场碾碎所有岁月相伴的残酷谋划，正在悄然敲定。一周之后，朝夕相伴六年的竹马，就要彻底从沈叙言的人生里消失。为期一周的温存转瞬落幕，校园迎来半期月考。

　　考试铃响，沈叙言坐在考场里，心神始终安定不下来。隔壁本该属于许默迟的座位空空荡荡，桌角再也没有对方习惯性摆放的黑色水笔。整场考试他频频走神，粉色发丝垂落在眼前，藏在帽子下的兔耳蔫蔫地贴着头皮，笔尖在试卷上划出错乱的划痕。

　　好不容易熬到全部科目结束，放学铃声响彻校园。沈叙言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熟练拨通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心口骤然一空，慌乱、不安一股脑涌上来。六年朝夕相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他攥紧手机，背上书包直奔许家，指尖紧张得微微发颤。

　　开门的是许母，脸上堆着敷衍温和的笑意，不等沈叙言开口便抢先答话：“默迟生病了，在家静养，最近不方便见人。”

　　沈叙言喉间发紧，眼底藏不住慌乱。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对这个从小护着他的灰狼少年动了心思，毫无预兆的消失，换谁都会惶惶不安。他还想再多追问几句，许母只是轻飘飘补了一句：“放心吧，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他总会好起来的。”

　　平淡的安慰落在沈叙言耳中，却半点安抚不了翻涌的心绪。他静静望着许母躲闪游离的眼神，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悲观的猜想。

　　一定是那日相处时，自己藏不住的心意被许默迟察觉了。
　　他大概觉得厌烦，又或是心里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才故意换掉号码、躲着自己，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

　　再多的追问也得不到真实答案，沈叙言只得低声道了别，转身走到路边等候家里的车。

　　司机打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后座，车窗缓缓降下。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向后飞速倒退，层层叠叠的花瓣模糊成一片浅粉残影，可他半点心思都无暇分给窗外景色。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许默迟的模样——小时候为他挡下欺负、背着受伤的他走在樱花道上、无数个周末揉他粉色头发、温柔触碰他兔耳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循环往复。

　　沈叙言自嘲地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哪里是什么走马灯，不过是自己困在执念里自欺欺人罢了。
　　他天生就是胆小鬼，满心汹涌的暗恋藏了数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理所应当。

　　雪白的兔耳无力垂落，少年独自蜷缩在车座上，满心委屈与酸涩，无人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