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日头毒辣, ...
-
日头毒辣,晒得官道尘土发烫。
茶棚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镇看热闹的人几乎都挤来了,方才林晚禾从深井里徒手爬出来那一幕,吓得众人魂飞魄散,如今缓过劲来,没人敢跑,也没人敢靠近,只远远站着窃窃私语。
两名镇上衙役握着刀柄,面色严肃,正要问话,瘫在地上的王家五口,缓过最初的恐惧,立刻开始撒泼扯皮。
王家大汉子往地上一躺,两腿一蹬,拍着黄土哀嚎起来:“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差爷明察!我们没害人!我们啥也没干啊!”
他婆娘跟着往地上一扑,披头散发,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扯着嗓子嚎:“就是!你们凭啥赖我们!这死丫头自己脚滑掉井里,关我们啥事?她命不好,凭啥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我们老实庄稼人,哪里敢谋财害命!个克死全家的晦气坯子,跟你沾边的人都要被你害死才满意啊!”
另外两个王家兄弟也跟着扯皮抵赖,死不认账。
“就是吵架推了两下,哪有逼人坠井的道理!”
“她一个大活人,掉下去还能自己爬上来,分明啥事没有!纯属讹人!”
“女孩家家的,心眼怎么这么毒!想借着一点磕碰,讹我们一家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围观乡邻听得眼皮直跳,心里门儿清——方才明明是王家堵门抢棚、步步紧逼,把人逼得退无可退才坠的井。
可王家本就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耍赖撒泼是家常便饭,平日里占小便宜、胡搅蛮缠惯了。
换做以前的林晚禾,早被他们这一通胡搅蛮缠气得头脑发懵,只会跳起来对着吵,最后吵得一地鸡毛,说不清道理。
但现在活下来的,是换了芯子的林晚禾。
她浑身衣服还滴着水,脸色惨白,却半点不慌,牵着吓得发抖的妹妹,往前站了一步,张口就是接地气的大白话,字字实在,句句戳穿他们的谎话。
“讹你们?”林晚禾嗤笑一声,声音清亮,压过他们的哭嚎,“我讹你们什么了?银子?粮食?还是好处?”
“今天晌午,你们五个人堵在我茶棚门口,张口就说我家欠钱,要拿我茶棚抵债,我问你们要欠条、要凭据,你们拿不出来,转头就动手推人抢棚子。”
“这么多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你们一群大人围着我一个孤女推搡,把我逼得步步后退,最后直接把我推下井里!”她伸手指着黑漆漆的深井,眼神冷得很。
“我命大,自己爬上来了,那我要是爬不上来呢?今天我就死在这井里!我妹妹才六岁,无依无靠,你们占了我家茶棚,逼死我一条命,转头拍拍屁股装无辜?”
“什么叫脚滑?什么叫讹人?你们谋我家业、害我性命,没成功是我命硬,你们那点坏心思,半分没少!未遂也是恶!差爷就在这,今天必须给我们姐妹俩一个公道!”
这番话,句句都是条理清清楚楚,直接戳破王家所有的耍赖扯皮。
围观人群瞬间安静了。
王家婆娘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依旧不死心,就地打滚撒泼:“我不管!反正人没死!她好好站在这!凭啥罚我们!你们就是欺负老实人!看她是小娘皮你们就护着她!指不定晚上小娘皮晚上给你们留门呢……”
“闭嘴!”
衙役听得头疼,厉声喝断她的哀嚎和无端端的造黄谣。
这群乡下泼皮,最会满地耍赖、胡搅蛮缠,仗着脸皮厚肆意妄为,今日若是轻纵,往后乡里寻衅滋事、抢夺邻里家业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在场证人无数,人证确凿,事实摆在眼前,根本容不得他们抵赖。
为首衙役沉脸宣判:“众人亲眼所见,你们五人上门寻衅,捏造债务、强抢民产,推搡之间致人坠井,意图害命!虽女子侥幸生还,恶行已然坐实,其心可诛!判!王家五口,全数发配河道修大坝劳役三个月,明日押送,不得拖延!再敢撒泼抗命,罪加一等!”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镇子是在从县里出发到宣武大江修堤坝的必经之路,这么多年镇子上的人越过越好也是靠的这个大坝每年都要挖两个月淤泥,每两年就得把河岸加固加固,服徭役的人和负责监督的人路过时歇个脚喝个水吃个饭的,也是带动了镇子的经济,而镇子上小偷小摸的抓到也是直接送到大坝上服劳役,还省了这些人坐牢的一日三餐。
刚才还满地打滚、张嘴狡辩的五个人,瞬间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彻底蔫了,哭也没用,闹也没用。
衙役上前,直接拎起几人,拖拽着往镇口走去。
一路拖,一路还能听见王家不甘的咒骂哭喊,只是再没人同情半句,围观的邻里全都默默低头,心里又怕又愧。
方才打架闹事,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没人伸手帮一把孤女;如今恶人遭罚,没人敢再多嘴一句。
经这一事,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从前那个只会瞎冲瞎吵、好拿捏的林家丫头,彻底变了。
冷静、清醒、占理,还懂规矩,以后谁再想随便上门占便宜、欺负姐妹俩,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日头西斜,天色不早,一场闹剧彻底落幕。
林晚禾没心思再开棚做生意。
刚刚死里逃生,浑身又冷又累,头发衣服还是潮的,妹妹也吓得脸色发白,需要好好安抚。
她锁好茶棚的竹门,扣紧木栓,牢牢挡住外界的是非纷扰,背篓里装上茶棚值钱的全部家当:烧水的小铁锅、泡茶的长嘴壶、几个海碗、几个茶盏以及一包最末等次的茶叶,伸手牵住小满冰凉的小手。
“小满,咱们回家。”
她们的茶棚开在官道街边,可真正的家,不在这热闹嘈杂的路口,在青溪镇深处,一条僻静的老胡同里,一间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巷子窄窄的,青石板铺路,两旁都是低矮民居,安安静静,隔绝了官道的车马喧嚣。
推开斑驳的木门,小院不大,两间土坯正房,一方小天井,墙角堆着整齐的干柴,院里干干净净,简陋,却安稳踏实。
关好院门,外头所有的议论、打量、闲言碎语,瞬间都被隔在外面,林晚禾先点燃灶台柴火,噼啪的火苗升起,暖意一点点漫开来。
她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先细细给吓坏的妹妹擦洗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软和的小布衣。
随后自己也洗干净,换下一身沾满泥水、汗味的湿旧衣衫,洗去一身狼狈,整个人终于从方才惊魂的压抑里挣脱出来,脑子彻底清明。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木凳上,看着乖乖蹲在天井玩石子的小满,借着原主残留的所有记忆,仔仔细细盘算起家里的家底和营生。
她爷爷是跟着老县太爷从北方来的主要是跟着车队搬搬抬抬,后来老县太爷家不需要爷爷这个力工,就给了他自由身。
那时爷爷三十多也没个家眷,就在这个镇子口用这些年给县太爷干活攒的月俸打了口井,干起了茶棚的买卖,不能大富大贵,但好歹是一门活路,也攒出了老婆本取了老婆,买下了现在的宅子,生了个儿子,把儿子养大后给儿子娶媳妇,又生养了两个孙女。
林晚禾盘算一番发现,家里无田、无地、无存银,银子原先是有的,只是跟着原身爹娘的尸体不知道被冲哪里去了、无亲戚帮扶,全部身家,就剩这一间小院、镇口那座茶棚。
而这茶棚,是实打实的无本好营生。
当初整片官道空地,是爷爷早年占下的位置,茶棚是爷爷亲手搭的,就连后院那口救命深井,也是爷爷当年自掏腰包、找人挖掘出来的。
井水常年不竭,免费取用,不用交租,不用维护,几乎没有固定成本,每日开销极简,就两样:柴火、最差的粗劣散茶和一点粗盐。
营收极其固定:
天气差、路人少的淡季,一天只能卖十五六文钱;
天气好、客商旅人多的旺季,一天能赚二十三四文钱。
除去每天三四文的柴火茶叶成本,一天净落十二三文,勉强够姐妹俩粗茶淡饭、填饱肚子。
爷爷奶奶一辈子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守棚子,十几年才攒下六十多两银子,足以见得这份营生有多微薄,能活命,但是存不下钱。
遇到刮风下雨、连日淡季,就只能紧紧巴巴过日子。
即便如此,邻里邻居的也一个个眼红——零成本的稳生意,日日见现钱,偏偏落在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手里,谁都想来啃一口。
林晚禾轻轻吐了口气,死守茶棚,只能一辈子挣扎在温饱线上,永远被人轻视、被人觊觎。
她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没有的简单手艺,绝不能就这么认命熬穷,虽然读研这几年她最擅长的就是认命,任何事情都没办法引起她情绪的大起大落,就连穿越也……但再认命那好歹也不能让嘴巴受穷!
想着她升长脖子艰难咽下一口粗粮馒头配凉水。
别人守着十几文的薄利知足度日,她要靠手艺,挣出真正安稳、没人敢欺负的日子。
具体靠啥手艺……容后再想!
今日休整,养足精神。
明日一早,先进山看看行情,再规划规划。
小院烟火静静摇曳,往后的苦日子,从这一刻起,该慢慢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