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轻轻是夏天 202 ...
-
2022年，禾安镇。
许年挤在衣柜与床的缝隙里，探出脑袋，趴在床边看着窗外。
沉闷的苦夏施舍地赠与一阵风，搅混了躁意，打乱了蝉鸣，旁边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上细枝摇曳，油亮的叶子闪烁着璀璨夺目的细光，摇动时翻滚起好似伴随着脆响的波浪。
许年安静的看着，眼眶通红，身体细密地颤抖。
“咯吱——”
房间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拉长的噪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发尾枯黄的女人。
女人憔悴的脸上皮肉蛄蛹：“年年，今天画的怎么样了……”
她声音嘶哑，在看到额头青紫的许年时猛地转了个调，凄厉地叫喊，尖叫划破苦夏，凭空制造出一个抽干了氧气的空腔。
许年被空腔挟持。
他喘不上气，女人拽着他的领子，领口不断收紧。
“怎么玩得这么脏？！”
“我不是叫你在家好好画画吗？你跑出去玩了吗？”
“妈妈只有你了，他最喜欢妈妈画的画了，但妈妈现在画不出来了……妈妈画不出来了……”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小空洞，像是陷入了梦魇，紧紧抓着许年的手，猛的眼前一亮。
“年年帮帮妈妈好不好？”
“画画，就画一幅，好不好？你这么有天赋，他看了你的画，肯定会很喜欢的，他要是喜欢就会回来，就会回家里来……”
“年年也很想爸爸，对不对？妈妈也想他。”
“不准再出去玩了，年年，你的任务是画画，乖乖在家里待着。”
她无知无觉地收拢许年领口，眼睁睁的看着他脸颊涨红，习惯性的腾出一只手来安抚性地摸许年的后脑勺，手感却并不像往常那样顺滑柔软。
许母扫了一眼许年剪的乱七八糟的寸头，原先齐肩的头发现在几乎能看得见头皮，脑袋顶上只剩下坚硬的青色碎茬，她胡乱地摸了一把，分外扎手。
她嘱托完许年，抚着抽痛的额角游魂般地淡淡离开，全当没看见过许年不对劲的地方，女人摆动的腕口有道横切的伤疤。
许年得了喘息的余地，瘫软在原地，泪如雨下，本就红肿的眼眶哭到刺痛难忍。
他缩回夹角。
许年不可能再画画了。
前些天，许母发了疯病，也许是疯病，街坊邻居都称呼许母是疯女，说她给结了婚的有钱男人知三当三，实在是不要脸，许年子承母业，那就是小疯子。
疯女的世界只有几十平的两居室和梦里广阔的爱人怀抱，发病对象就只剩下小疯子了。
嘶吼声响彻整栋低矮的楼房。
许年家在一楼，正巧碰上放学时间段，他好似能听到学生陆陆续续回家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是好奇的长脖子吊死鬼在探头探脑地逼近。
羞耻心让许年想要缩回隐蔽的角落，但许母拽着他的长发摁进颜料盘里，许年的脑袋瞬间变得五颜六色，颜料毁了，他没办法画画。
颜料价格昂贵，据说是他那陌生的生父送来的。
真是奇怪。
明明活着才能画画，可生父宁肯寄来价格不菲的顶级颜料，也没想着给一笔钱和几句慰贴的话。
许母很宝贝那点颜料，看了又看，舍不得用，完全忘记拖欠几个月的房租和腐烂的果蔬。
也许在他们眼里，活着不如高尚的艺术交流重要。
许年心碎地对着镜子剪掉长发时这么想着。
清澈透明的眼泪打湿他的泪痣，顺着他精致细腻的皮肤下滑，落进颈窝。
想要读懂大人的事总是很难，比起这些，许年更乐意祈祷今天下午放学的学生，不会再像看猴子一样，来他家窗户前参观。
几天前，许年房间的窗户前几个学生七嘴八舌。
“这就是那个小疯子啊……”
“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就在哭，疯子是眼泪做的吗？”
“行了，我们看够完了就走吧，要是被家里人发现肯定要被骂。”
“怕什么？你不想知道他明明和我们一样大，凭什么可以待在家里，不去上学？”
“就是，我才不想上学，每天都要听班主任夸周大学霸，他是好学生，我们都是表学生。”
“怎么问？他又不理我们，走吧走吧。”
“哼，看我的。”
许年呆愣地看着石块冲他面门砸了过来。
“我靠，流血了……你怎么把他打伤了？”
“我……我没有想打伤他，只是想吸引注意。”
“跑！快跑快跑！别让疯女看见了。”
脚步声走得慌乱热闹，留下许年独自一人体温越来越低，好在伤口不大，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於痕。
从那天过后，许年的窗口总能随机刷新出几名神色兴奋的学生，也许是把他当成冒险点的恐怖NPC了。
许年躺在地板上，狭窄的空间让他感觉安全，他在心里祈祷着，那些人能尽快失去兴趣。
温凉的地板一点一点把温度传染到他的身上，许年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眼睫眨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静止。
“嗒、嗒、嗒……”
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许年猛地坐起身，抬头看向钟表。
距离放学时间还有半小时，这个点会有人来？
他警惕地撑起身子，眼皮的褶皱里也藏了颗小痣，忽闪忽闪地出现，忽闪忽闪地消失。
窗外传来清亮温软的少年音，语气暴躁。
“烦死了烦死了，学校里那群听不懂人话的伪人，完全是没有开智的猴子。”
许年动了动耳朵尖。
“谁想去开学典礼上演讲就让谁去啊？装成一副把资格施舍给我的模样，是在道德绑架吗？”
“天杀的互助小组，把教学责任移交到我头上，要是我提高不了小组成绩，就不给我奖学金，凭什么凭什么……”
少年像是恼极了，对着掉漆的墙角嘟囔着将“凭什么”重复了几十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垂头丧气地面壁。
许年被少年话里的世界吸引，不自觉地走到窗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新鲜的认知——
今天的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许年往墙角瞟，一个雪一样洁白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数蚂蚁，脸颊肉鼓起，像极了暄软香甜的糖包。
少年突如其来的起身，许年吓了一跳，差点儿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谁料少年却只是对着勤勤恳恳的蚂蚁们正色道。
“——我讨厌全世界。”
然后跺跺脚，给蚂蚁让开路。
少年让开位置，许年才瞟到训练有素的蚂蚁军团正搬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面包屑走远。
“听到了没？”少年蹲下来质问蚂蚁，对许年的窥视丝毫不察。
许年盯着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看，指尖红润，摇摇晃晃地指向蚂蚁，有些愣神，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听到了……”
声音把许年和少年都吓到了。
许年捂着嘴巴藏到窗帘后，少年谨慎的观察，察觉到许年就躲在一墙之隔的窗后。
整点时钟响了一声，不远处隐隐有学生热闹的谈笑声，学生放学了。
少年惊颤，猝然慌了神，他可不想被人发现偷偷早退，手脚并用地往窗子里爬，想要藏起来，情急之下，好几次攀爬都没上去。
许年看着少年紧张的模样，心跳鼓动地越发厉害，这个少年会进来打他吗？
他紧抿唇瓣，瑟缩地等候着。
少年喊道：“喂，呆子，你拉我一把啊。”
许年突兀地想着，是呆子，不是小疯子。
他咬紧牙关，手臂用力，将少年拉了进来。
几乎是少年刚一挨地，窸窸窣窣的学生就到了窗边，在他们没有彻底丧失兴趣前，小疯子就是最稀奇的玩具。
许年和少年藏在柜子和床的缝隙之间，本就狭窄的地方多了个人，更显得局促，热意蒸腾，许年手心沁出汗，心跳得很急。
“挤死了，干嘛把我拉到这么小的缝隙来，这么大的地方不待，你非要待这儿，力气还挺大……”
少年离许年好近，他小声念叨的时候，震动的胸腔就贴在许年单薄的怀抱里，少年也瘦，几乎是骨贴着骨了，不算拥抱的拥抱显得硌人和难受。
许年的安全区头一次闯进来一个陌生人，贴紧许年，说他劲大，他脑子乱乱的。
少年见他不说话就用手指尖戳他。
许年想了想，大概是在像指挥蚂蚁一样指挥他，于是配合。
他喉咙梗塞，酸涩得不像话，眼睛一眨，慢慢浸湿：“……嗯。”
少年戳戳他：“你偷看我干什么？”
怕窗外的人听见，少年细弱地夹着嗓子，到许年耳朵里时就剩下飘忽的气音，他的胸腔沾染了少年和冰冷地板完全不同的体温，慢慢发烫，心尖也是痒的，迫不及待地想要说些什么。
“啪。”
窗外突然投进来一块小石头，撞到柜门后，反弹再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滚到许年脚边。
许年把少年往怀里摁的更深，他又不想说了。
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石头看：“他们拿石头砸你，你额头的伤也是他们害的？真坏……”
话音落下，他像是一只矫健的狸花猫，灵活地挣脱许年的怀抱，抓起地上的石头猛地向窗外砸去。
“啪。”
石头落地，外面嬉闹的学生静了一瞬间。
少年仍嫌不够，抄起桌上的陶瓷颜料盘，那个刚刚害得许年剪掉心仪的长发的颜料盘，害他流了不少眼泪的颜料盘，一股脑的扔到窗外。
劈里啪啦，碎了满地。
学生们顿时一哄而散。
“小疯子彻底疯了，我们快逃！”
他们是这么说的。
许年顾不上这些，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浑然不觉，此刻他早已泪流满面，漆黑的泪痣都快要泡发。
“呆子，你得还手，懂不懂？”
人堆散了，少年干脆就近坐在桌子上，两条细嫩的没有多余赘肉的长腿搭在桌边，随意地晃了晃，看上去很轻快，旁边放着的玻璃杯里温水晃动，窗帘细微地摆荡，流光溢彩的夏天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许年亦步亦趋地靠近。
*
ZQ：讲完了？
我有一个白月光：讲完我跟白月光的初遇啦（笑.jpg）怎么样~
ZQ：……祝你们99不88。
我有一个白月光：（笑.jpg）
关掉论坛，周轻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屏幕，这个故事他听着有些似曾相识。
就好像……
他是那个白月光一样？！
他也有着在空地上吐槽宣泄情绪的习惯，也遇到了一个被人砸石头的小孩。
可是，在周轻的视角里，似乎有些不同之处。
ZQ：白哥，这真是你白月光？
我有一个白月光：包的。
语气确凿，不容置疑。
，存着故意试探的意思，才没有胡诌，此男就是顶顶小气又爱炫耀的口嗨男
…… 
（作者存稿充足，但要压字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轻轻是夏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