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进展   过了几 ...

  •   过了几日,天放晴了,院墙根底下的残雪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化成了一摊水,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白芷昨夜贪玩睡得迟,今早缩在被窝里起不来,错过了早食。待她起了,苏叶去隔壁铺子给她买了肉饼回来,她就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挂着油,眼睛却有一搭没一搭地睁一下,还困着呢!

      姜明夷坐在诊桌前翻旧医书,苏叶在药柜前头盘药材,将抽屉逐个拉开,拿戥子称一味,在纸角上记一笔,又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苏叶查看完药材,就走过来找姜明夷切脉。

      只见她将右手搁在诊桌上,三指搭在姜明夷左手的寸口上,指腹落下去时比上回稳了,浮取没抖,中取迟疑了一息才往下沉,沉取时指尖歪了半分。姜明夷没有纠正她,将食指伸过去,在她沉取的指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苏叶将指尖往回挪了半分,脉立起来了。

      苏叶将手从腕上收回去,指尖在裙摆上捻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一紧张就捻裙摆,这次捻完,立马把手搁回了膝盖上放好,道:“今日晨起切了三回,浮取和中取都稳了,沉取老跑。”

      姜明夷目光在苏叶的指尖上停了一停:“沉取跑是力道没吃准,练多了,指腹自己会记住的。”

      苏叶点了点头,又去制膏药了。白芷似是终于醒了,回过头看向苏叶和姜明夷,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苏叶看了她一眼:“咽下去再说话。”

      白芷将嘴里的肉饼咽下去了:“外头有人。”

      门口响了一声。

      木荆站在门口,他身上穿着那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脸被山风吹得有些干裂,手上用草绳串了四只拔了毛的兔子,血水已经被控干了,处理得很是干净。

      “姜大夫。”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姜明夷从诊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白芷看见野兔,眼睛亮了一下,挪到苏叶身边,悄声问道:“姐,咱们能买点儿兔肉吗?焖着定是好吃!”

      苏叶想了想上次卖了药材的钱,估摸着买只兔子解解馋是没问题的,又看了看那只野兔,估了估大小:“焖怕是不够够三个人吃,炖汤吧。”

      这边木荆倒不知道这姐妹俩已经看上了他的兔子,只是跟姜明夷道: “山里头这几日化雪,兔子的毛还没换完,正是肥的时候。”他解下两只野兔,怕直接递给姜明夷不收道,“内子嘱托,一定要给姜大夫带两只来,谢您上次替她问诊。”

      姜明夷心中已有计较,接了兔子递与苏叶,转向木荆道:“这兔子肥美,两只抵我十回诊金也够了,婶子近日调理便不必另给药钱了。”

      木荆正要推辞,她已笑起来:“不必与我客气,推来让去的,反倒见外了。婶子近来身子如何?”

      她语气虽轻,却不容推拒,木荆便也不再坚持。他前面下山按方子在药铺配过几副,知这几味药不算贵,索性依了她的意思。

      “夜里睡得稳了,气色也好了些。还是吃您那几味药。”他停了一下,“之前怕来得太早,铺子还没开张,便在山下药铺另配了几副。”

      姜明夷没再说什么,两只野兔的价钱确实不低,她走进诊堂,在芎?、红花、丹参里头添了一味黄芪,配好六副药递给木荆:“每天三副,也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再送服,吃完再来医馆瞧瞧。”

      木荆接过药包,点了点头,将剩下两只兔子拎着,就往集市去了,脚步不快,靴底踩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沉而稳。

      苏叶已经把野兔提进灶间去了,白芷乐呵呵地跟在一边,这下真成了苏叶的跟屁虫了。

      三人这天中午吃了顿香蕈兔肉汤,苏叶用了几味药材给兔子去了腥,鲜美至极,很有做药膳的天赋。

      午后的日头偏西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驴车轮声。

      姜明夷起身走到院门口。一辆驴车停在巷口,赶车的汉子正从车上扶下来一个穿灰旧棉袍的男人,四十来岁,人站不住,半边身子压在赶车人肩上,旁边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嘴唇发白。

      姜明夷快步上前搭了把手,将人引到诊堂里头的竹榻上躺下,回头问那妇人:“怎么回事?”

      没人应她。

      姜明夷看向妇人,见她愣在门口,脸色比竹榻上的人好不了多少,便提高了些声音:“怎么晕倒的?”

      妇人这才回过神,声音发紧:“他在柳江城码头做工,这两日得了空闲才回来。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今早说头晕,我没当回事……”她说到此处哽了一下,“到了午后,说胸口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我跟出去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

      姜明夷在竹榻边蹲下,翻过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脉浮而涩。涩里头夹着一丝滞,不清不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缠在脉根上,扯不脱。

      又是这脉象!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问那妇人:“他在码头吃过什么药没有。”

      妇人一愣,低头去翻怀里的包袱,翻了片刻,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递过来:“他带回来的,说码头上的人都吃这个,提神的,就卖两文钱一包。”

      两文。

      姜明夷接过,打开,灰黄色的粉末,碾得粗,里头还夹着没磨碎的草梗。甘草的气味重得发呛,仿佛像是怕人闻出底下别的东西,什么正经药材都不像。

      她把纸包折好,搁在诊桌角上。

      十五文一包的那瓶走便宜路子的正经安神散还在药箱里搁着,这一包就两文。

      “吃多久了?”

      “一个多月,前阵子码头赶货,吃得更多些。”妇人攥着包袱角,闻言已觉不好,手指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又急又怨“我说过他,这么便宜定不是好东西!他就是不听,他非说吃了干活才有力气。”

      姜明夷点了点头,走到诊桌前坐下,提笔写方。她将药方递给妇人:“先吃三副,吃完来复诊。”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诊桌角上那包灰黄色的东西,“那个我得验一下药性,看和我开的方子有没有相冲”

      妇人接过方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半晌只说出了一句:“多谢大夫。”说完便坐到竹榻边上,把那只搁在被角外头的手握住了。

      苏叶从灶房里走出来,端了碗温水过来,搁在竹榻旁的矮凳上,又轻手轻脚退回去。

      姜明夷将那包灰黄色的粉末收进了药箱底层。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榻上的人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诊堂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不出自己在哪儿。妇人凑过去,压着声喊了他两声,他眼珠子转了转,嘴唇翕动了,没发出声来。

      姜明夷走过去,在他手腕上搭了片刻,脉象比方才稳了些,涩还在,滞也还在,但那股涣散的劲头收敛了少许。她让妇人拿床薄被给他垫在腰后,将人扶着半坐起来,又让苏叶把煎好的药端过来。

      “能喝么?”

      他点了点头,但手伸出来却仍有些抖,妇人便接过碗,一勺一勺喂进去,喝了大半碗,他咳了两声,脸色又回了一丝血色。

      女人喂着喂着又开始垂泪,忍不住哭诉道:“让你别乱吃,你就是不听!这么便宜,哪儿能是好药!”

      男人垂着脑袋没说话,妇人在旁边攥着空碗,指甲盖掐在碗沿上,掐出一道白印,眼睛红通通地瞪着,又是气又是心疼的样子。

      “码头上卖你药的那个人,叫什么?”

      “……老陈。”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渡口东边仓库巷子里,不摆摊,认得的人才找得到。”

      “多少人在吃?”

      他摇了摇头:“数不清,有人吃了一阵就不吃了,又有人才开始吃。码头上活儿重,大家都想撑住。”

      姜明夷没再问了,她让苏叶把剩下两副药包好,交给妇人,又将方才写的方子抄了一份递过去:“这里头添了几味排余毒的,他身子亏了,不是一日两日能补回来的。药吃完了不必急着来,让他歇足了再说,头几日少些荤腥,等药吃完了再慢慢加。”

      妇人接过方子,叠好了塞进包袱里。那男的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扶着妇人的肩,朝姜明夷弯了弯腰。两人走出门时,赶车的汉子还在巷口等着,看见人出来,从车板上跳下来,帮忙将人扶上了驴车。

      驴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远了。

      姜明夷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已经斜到了屋檐底下,巷子里半明半暗。她回到诊堂,将药箱打开,取出底层那包灰黄色的粉末,又从夹层里拿出那包十五文的安神散,两样东西并排搁在诊桌上。

      十五文,两文。

      正经的那个,酸枣仁打底,远志辅佐,朱砂微量引经,粉末细匀,色泽干净。码头的那个,草梗都没磨碎,甘草压得呛人,酸枣仁和远志一丝也无,底子里那缕甜腻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她将两样东西分别倒了一点在纸上,拿手指捻了捻,凑近了闻,码头的那个气味冲得她偏了偏头。

      这不是便宜和贵的差别,是药材和药渣的差别。

      正经安神散十五文一包,已经走的是便宜的路子,而码头那个两文一包!

      两文连一味酸枣仁的进价都不够,拿什么做出来的?

      她把两撮粉末各自折回纸包里,收进药箱。码头的那个搁在底层,正经的那个搁在夹层。合上药箱时,她手指压在搭扣上停了片刻,指尖发白,已是有些愠怒。

      柳江城的码头,渡口东边仓库巷子,老陈……

      灶间里传来白芷的笑声,苏叶几句低语,中午剩的兔肉汤还在灶上煨着,热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混着医馆里的草药味。

      姜明夷从诊桌前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白芷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汤,看见她,舀了一勺递过来:“师父尝尝,苏叶姐又搁了把枸杞进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心里的那股气才稍稍压了下去。

      苏叶从她身后走过去,将灶台上收拾干净,又把明日要用的石菖蒲泡进清水里。白芷已经端着汤碗坐到门槛上去了,两条腿在门槛外头晃着看日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暮色从院门口漫进来,一寸一寸地铺过石台,铺过水碗,铺过诊桌的腿。白芷碗里的汤喝完了,她把碗搁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天色,苏叶在灶间里喊了她一声,她应了一句,跳下门槛,钻进了屋里。

      姜明夷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诊堂,油灯还没点,诊桌上那两包粉末已经被她收进药箱了。她将手搭在药箱上,指腹在搭扣上来回摸了两遍。

      明天该去渡口东边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进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