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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洞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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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斜到了江面上,风比昨日凉了些。姜明夷背着药箱从巷口转出来,远远就看见那面旗子还立在石墩上。茶棚里的老妇人正往灶里添柴,壶嘴里冒着热气,几个早到的工人蹲在茶棚外头,捧着碗暖手。
老鲁也在,他坐在最靠外那条条凳上,袖口卷到肘弯,看见她们便站了起来。
他走到诊桌前,嗓门还是不小,但透着敬意:“大夫,我来取药了。”
姜明夷从药箱里取出六包药材搁在桌上:“共六副,饭后温服,可会煎药?”
老鲁接过药包往怀里一边揣一边憨笑道:“会的,会的,我家那口子以前给我煎过!大夫,你那针可真神!今早起来,我嘴里那股苦味就淡了,夜里也只醒了一回。”
说完自己先挠了一把后脑勺。
姜明夷微微皱了皱眉:“酒不是一日喝的,肝也不是一日能养回来的,家里人体恤你,愿为你煎药,你也要仔细将养着,吃完了记得去医馆再瞧瞧。”
“晓得的。”老鲁将药包夹在腋下,转过身去朝茶棚里喊了一嗓子,“老赵!老赵!磨蹭什么呢!赶紧来!”
叫老赵的汉子扭着腰从茶棚慢慢走过来,被他直接一把拽过来按在诊凳上。老赵坐下时忍不住吸了两口气,伸手想抽老鲁两下,又不得劲儿。
苏叶见状险些没忍住笑,赶紧伸出手扶了老赵手臂一把。
姜明夷这才开始搭脉,浮取弦紧。应是搬货时扭过腰,当时没当回事,又拖了大半年,才血气瘀滞,遇冷就犯。
她提笔写方,苏叶接过去摊在药箱上,着手配药。白芷左看看右瞧瞧,没找到自己能搭上手的地方,嘴一撇,脸颊慢慢鼓了起来。
这时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叶配药的动作越来越快,每配好一包就搁在诊桌角上,还没空整理,白芷大眼睛一亮,立马接过去码整齐,待齐了后又一块儿系了绳结递给病人。两个人之间不说话,手底下没停过。
茶棚老妇人烧好了一壶新茶送了过来,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被江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坐下了,四十来岁,人不瘦,脸上有肉,气色却暗得很,像蒙了一层灰,他把右手腕搁在脉枕上,动作很慢,放好了才抬起眼来。
姜明夷将三根手指搭上去,那一缕涩滞贴在脉根上,不清不楚的,和那天在济世堂竹榻上切到的一样。
她没有抬头,指腹往沉取处又压了两息。
姜明夷将手从他腕上收回来,收回来时目光从他指节上扫过去,指节粗大,是常年搬货的茧,右手指尖有一层很淡的灰黄色嵌在指甲缝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您是在哪儿上工?”
“渡口东边,我卸沙近十载了。”
姜明夷点了点头,正要再往下问,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伸过来,按在诊桌边上,诊桌颤了一下,脉枕歪了半分。
“大夫。”
姜明夷转过身去。
正对上一张满是褶皱的脸,约摸五六十岁,肩膀宽,脖子短,码头上的风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皮肤粗得像砂砾。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不说话,就五大三粗地齐齐站着,形成合围之势。
码头上认得他们的人都噤了声。
是老陈和他的弟兄们。
老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大夫,昨儿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今儿还在这摆摊,是当真不把渡口的规矩放在眼里。”
姜明夷站起来,她还没开口,老鲁先过来了。
“老陈,人家不收钱,医术又好,这是为大家谋福利,你又拦什么?”
又?姜明夷心里一哂,果然!
老陈看着他,左边嘴角连带着眼角的一片肌肉迅速抽动了一下。
“不收钱?”老陈身后最壮的那个汉子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踢翻了条凳,条凳砸在诊桌腿上,桌面上搁的那碗茶跳了一下,茶汤泼了出来,洇在脉枕边上。
白芷被条凳倒地的声音吓得往苏叶身上缩了一步。
接着他们又伸手去扫诊桌上的东西,银针包被扫到地上,针散了一地,一根滚到姜明夷脚边,另一根被踩进泥里。
又有人扯开药箱,把纸包往外摔,芎?陷进沙土里,独活被踩碎,甘草碎屑被江风掀起来,黄黄绿绿地飞散了。苏叶扑上去护药箱,被推了一下肩膀,往后踉了一步,撞在诊桌角上。她没有出声,但嘴唇已经被咬得泛白了。
围观的工人除了老鲁其余尽可能往后退了一圈。
白芷咬着牙,瞪圆了眼,她看了一眼师父。
姜明夷正在看老陈,没有注意到她。
白芷干脆从诊桌底下钻过去,从药箱夹层里摸出那枚木牌攥在手心里,又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老陈把脚边一包摔碎的药渣往旁边踢了踢,漫不经心道:“你这……可是在坏了别人的饭碗。”
姜明夷看着他,药箱里的各式药材还在被往外摔,苏叶扑上去护又被推开,有汉子在踢翻剩下的条凳,她没有管,她看的是老陈的右手。
“这位师傅,您右手在抖。”
老陈将右手往身后一背,他早听说这女人怎么对付的老鲁,可他不一样,他去医馆看过。
他嗓门提上去了,嘴角还挂着进门时那半截笑,“老子扛了二十年麻袋,手抖两下也值得拿出来说?”
“不是累的。”姜明夷轻轻一笑,“您指尖发颤的时候手心是潮的,尺脉虚浮,心火内扰,夜里怕是不得安眠吧?”
老陈嘴角那半截笑没了,觉得这话刺耳得紧。
他身后的壮汉本想接着砸,手举到一半还没落下去,闻言顺着姜明夷的目光去看老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码头上围观的人也不自主看过去。
老陈将手从背后抽出来,攥成拳头,可哪怕攥紧了,指关节还是微微发颤。
“你少在这儿唬人。”他的声音变了,嗓子眼里发干,“码头上的粗人,哪个没点小毛病。”
姜明夷看着他,等他说完后往前走了半步。
“小毛病。”姜明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怕什么?”细听之下语气中竟带了丝不屑。
老陈脸红了一瞬,正还想呵斥,人群后面忽然散开了一条路。
一个年轻衙役大步走进来,帽檐底下是张还没被码头上的风吹糙的脸,腰间佩刀按在左手掌下,刀柄的缠绳还是新的。
白芷从年轻衙役身侧钻出来,跑到苏叶旁边,她跑得满脸通红,辫子散了半边,胸脯还在起伏,但眼睛是亮的。
苏叶低头看了她一眼。
年轻衙役第一眼见的是地上,银针散在沙土里,有一根还被踩弯了,药材混在泥里,脉枕被溅上了几星泥点。那枚木牌端端正正搁在诊桌前,官印朱红,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他将木牌拿起来,翻了个面。“义诊”两个字,墨迹沉着端正。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了一下。
“谁动的手?”
老陈身后的壮汉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她手里有府衙公文,义诊三天是知府大人亲自批的。”他将木牌举起来,正面官印朝外,“竟带着人来掀义诊的摊子,你们可是对府衙的决定有疑义?”
有个四十出头的老衙役赶上来了,喘了口气,先按了按年轻衙役的肩膀,这才把目光转向老陈。
“老陈。”他叫了一声,语气不重,“这位大夫手里有官府的公文,你动她的摊子,往大了说,是闹事。往小了说,”他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药材,“赔个礼,把损了的药补上。这事儿就到这儿。”
老陈没有接话。
姜明夷眼神从老陈身上不准痕迹地一到老衙役身上。这老衙役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想来是老相识。
老衙役将手从年轻衙役肩上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但周围还是听得见:“你要是不给这个面子,衙门那边,就不只是赔药的事了。府衙大牢的铺位硬得很,你这把老腰怕是睡不惯。”
老陈看了他一眼。老衙役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老陈将牙咬了咬,挤出两个字。
“我补。”
老衙役点了点头,退回去,拍了拍年轻衙役的后背:“走了。”
年轻衙役没有立刻走,他转头看向姜明夷。
“大夫,损失了什么药材你请列个单子送到府衙来,衙门这边会记录在案,若是没补齐,也让他们想办法给你们送过来。”
说完这话时他站得很直,说完眼睛看向老陈,老陈不自然地缩了一下眼神。
姜明夷点了点头。
老衙役使劲拽了一下年轻衙役,扯着袖子往外走。年轻衙役踉跄测一下,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转身调整姿势,目光在茶棚旁边停了一下。
朱管事站在那里,手里的茶碗没有冒热气了,他站了有一阵子了。
年轻衙役大约看了他几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老陈往外走的时候,一扭头便对上朱管事的眼神,他正看着老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很轻。
老陈的脚步顿住了,他的手指攥紧,抖得比方才更厉害。
朱管事显得更加满意了,勾了勾嘴角,将茶一饮而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