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里不止有小白球》龙落落

8、同馆咫尺隔天涯，强忍情愫各赴战场 一纸拆

　　一纸拆队通知下达的第二天一早，省青年队的公告栏就贴上了正式的人员调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省乒协的公章，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

　　短短几行字，轻飘飘敲定了两人数年的布局。江逾白搭配林潇潇，苏糯搭档陆哲，原定的王牌混双组合彻底作废，所有世青赛备战计划全部重新安排。

　　消息一出来，整个训练基地一片哗然。

　　队内所有队员心里都清楚，江逾白和苏糯十二年的默契是何等难得，那是从小磨出来的契合，一柔一刚浑然天成，放眼全国青年梯队都找不出第二对。所有人都明白，拆队根本不是技术适配的问题，明眼人心里都猜到了七八分，多半是昨天傍晚被张指导撞见了私情。

　　大家惋惜归惋惜，却没人敢私下议论。张指导在队内威信极重，定下的决策从来不会轻易更改，竞技体育讲究大局为重，私情永远要给前途让路，这是刻在省队骨子里的规矩。

　　公告贴出来的半个小时里，苏糯一动不动站在公告栏前面，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阵阵发麻，眼眶酸涩发胀，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十二年。

　　从七岁一同踏进体校的小球馆，围着一张球台捡球打闹，定下一辈子要一起打混双冲向奥运的约定，十二年朝夕相伴，所有的战术思维、跑位习惯、衔接节奏，全部都是为彼此量身定做的。她每一个小动作的预示，每一次手腕细微的转动，只有江逾白能够精准预判；他中远台所有的补位线路，所有的攻防节奏，也只有她可以完美承接。

　　十二年打磨出来的默契，不是短短几天磨合就能替代的。

　　江逾白默默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只是沉沉望着少女单薄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上气。昨天晚上，两个人在湖边沉默地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劝慰的话。

　　他们都很清楚张指导的顾虑，执教几十年的老教练，见过太多被感情毁掉前途的运动员，这份谨慎没有错，只是落在他们身上，残酷得近乎残忍。

　　如果执意继续谈恋爱，两个人就会直接取消国青名额，打不了世青赛，这辈子几乎再也摸不到国家队的大门，十二年日复一日的苦练，全部付诸东流。

　　可若是斩断情愫，往后日日共处一室，朝夕相见，只能做普通队友，收起所有偏爱，所有温柔，把滚烫的爱意死死封在心底，咫尺天涯，两两相望不能亲近，同样是无尽的煎熬。

　　两条路，没有一条是圆满的。

　　八点整，队内训练正式开始。

　　往日里永远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六号球台，今天被分配给了另外两组普通队员训练，墨绿色的台面依旧干净光亮，只是再也没有了两个人并肩挥拍的身影。江逾白分到了二号球台，身边站着局促不安的林潇潇，苏糯则被安排在了九号球台，对面是一脸尴尬的陆哲。

　　刚一开始磨合训练，巨大的隔阂就暴露无遗。

　　陆哲打法激进，习惯全程自己主导战术，前三板一味暴力拧拉，根本不懂苏糯固有的台内节奏。苏糯习惯性打出一记摆短，落点卡在网前死角，本来是留给身后搭档衔接爆冲的绝佳球路，结果陆哲完全预判失误，脚步迟迟不动，眼睁睁看着小球落地失分。

　　一连十几个球，次次错位。

　　苏糯每一次下意识的衔接习惯，都是十二年跟着江逾白刻进本能的反应，什么时候压直线，什么时候吊斜线，什么时候轻挑，全部都是依照江逾白中远台的节奏来走，换到陆哲身上，处处格格不入，怎么打怎么别扭。

　　陆哲打得也满心烦躁，一把把球拍往台边一放，忍不住皱起眉头：“糯糯，你能不能调整一下球路？你这些回球我完全接不上，以前你跟江逾白打的套路太深了，根本不适合我。”

　　苏糯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里的憋闷，低声应道：“我知道了，我改球路。”

　　另一边的二号球台，同样一片僵硬。

　　林潇潇性子偏软，中远台相持能力薄弱，防守漏洞极大。江逾白已经刻意放慢节奏，压低进攻力度，不断迁就对方的短板，可每一次防守补位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看向近台左侧，那是苏糯常年站立的位置，身体本能的反应根本压制不住。

　　好几次，他下意识留出的衔接空当，林潇潇完全领会不到意图，白白丢掉大好的进攻机会。

　　一上午的磨合训练下来，两对新搭档打得身心俱疲，配合生硬割裂，别说达到比赛水准，就连普通省队组合的流畅度都比不上。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人坐在长椅上喝水，偌大的场馆，两个人只隔了三四米的距离，目光不经意相撞，又慌忙飞快移开，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对视。

　　不能对视太久，不能流露温柔，不能主动说话，不能露出半分不一样的亲近。

　　只要稍微有一点越界的举动，就会被教练看在眼里，到时候只会管控得更加严苛。

　　从前训练休息，江逾白一定会第一时间拧开温矿泉水递到她手里，帮她揉一揉发酸的手腕，絮絮叮嘱她发力的细节；苏糯也会习惯性分给他一半自己包里的小面包，叽叽喳喳跟他吐槽训练的趣事。

　　可今天，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各自沉默，形同陌路。

　　苏糯捏着冰凉的矿泉水瓶，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难受。她偷偷用余光瞟向旁边的少年，看着他冷着一张脸，耐着性子给林潇潇讲解跑位线路，神色淡漠疏离，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发酸。

　　中午食堂吃饭，往日里雷打不动的靠窗专属座位，今天也必须分开坐。江逾白和林潇潇一桌，苏糯和陆哲坐在斜对角，全程不能有任何交流。

　　陆哲一边扒饭，一边还在不停复盘上午的磨合问题，絮絮叨叨规划接下来的战术调整，苏糯心不在焉地应着，一口饭菜味同嚼蜡，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身影。

　　江逾白脊背挺直，慢条斯理地用餐，表面平静无波，可握着筷子的手指始终紧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色。他全程没有往苏糯的方向看过一眼，不是不想，是不敢。只要多看一眼，心底压抑的思念就会汹涌翻涌，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整整一天，两个人在同一个训练馆，朝夕共处十几个小时，却只能做最普通的队友，连一句私下的悄悄话都没有办法说。

　　等到夜里全队熄灯，整个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才是两个人唯一能够短暂相见的时刻。

　　基地后湖的柳树堤岸，成了他们隐秘的避风港。

　　夜色浓稠，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泛着淡淡的银辉，四下没有一个人影。苏糯一路小跑过来，刚看见江逾白的身影，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红，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江逾白伸手牢牢抱住她纤细的身子，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周身所有的冷硬尽数融化，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和无力。

　　“很难受对不对。”他低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

　　苏糯埋在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头，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根本磨合不了，所有的习惯全部都是为了你练出来的，陆哲完全不懂我的球路，每一次衔接都无比尴尬，我一抬手，本能就想给你留爆冲的落点，根本改不过来。”

　　“我也是。”江逾白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眼底一片晦暗，“每次防守，身体下意识就会给你让出进攻的空间，林潇潇跟不上节奏，越打越急躁。十二年的默契早就长在骨头里，短短二十几天，怎么可能强行改掉。”

　　距离世青赛只剩下二十三天，时间紧得要命，他们必须硬生生剥离刻入本能的配合习惯，强行适应完全不合拍的新搭档，每一天的磨合都是煎熬。

　　“我们真的只能这样吗？”苏糯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他，满心茫然，“一定要把感情藏起来，装作只是普通队友，一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吗？”

　　江逾白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心口疼得无以复加，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无比郑重：“暂时委屈一阵子，糯糯。”

　　“我们必须拿下世青赛的单打成绩，稳稳敲开国家队的大门。只要进入一队，我们的话语权会重很多，到时候我们足够强大，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教练就再也没有理由强行拆分我们。”

　　“现在隐忍，只是暂时的蛰伏，不是放弃。八年我都熬过来了，区区两三年，我可以继续等。”

　　他可以继续压抑爱意，可以忍受咫尺天涯，可以日复一日看着她和别的男队员搭档训练，可以把所有的思念全部藏在深夜的独处时光里。只要最终能够并肩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所有的煎熬都值得。

　　苏糯紧紧抱着他，把所有的不安全部压下去，用力点头。

　　为了梦想，为了未来，他们只能暂时把爱意封存心底，以战友的身份，各自奔赴战场。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基地进入了高强度封闭式备战。

　　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江逾白和苏糯身上的变化。

　　江逾白彻底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训练的时候冷静得近乎冷酷，对林潇潇只有纯粹的战术指导，不多说一句闲话，训练强度拉满，为了配合对方薄弱的中远台，硬生生修改了自己十几年的攻防体系，减少中远台相持，增加前三板控制，每天加练到凌晨，硬生生磨出一套完全陌生的打法。

　　苏糯也逼着自己狠下心，抛弃所有固有的衔接习惯，全盘接受陆哲的进攻节奏，硬生生改掉习惯性的摆短线路，增加长球牵制，每一天练到手腕肿胀酸痛，贴上膏药继续多球训练，哪怕心里再别扭，表面上也配合得一丝不苟。

　　两个人白天在训练馆，永远保持礼貌的距离，碰面只是淡淡的一句教练好，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极少，演技自然得连张指导都慢慢放下了戒备，只当他们已经彻底斩断私情，一心投入比赛。

　　只有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后湖的柳树下，才会卸下所有伪装，相拥慰藉，诉说一天的压抑和思念。

　　短暂的温存过后，第二天依旧要变回陌生的队友，继续忍受割裂的磨合。

　　二十三天转瞬即逝，出征世青赛的日子如期而至。

　　全队坐上飞往国外的航班，机舱之内，两人隔着好几排座位，遥遥相望一眼，便各自收回目光。

　　飞机落地，抵达世青赛举办城市，场馆恢弘盛大，汇聚了全世界各个国家的青年乒乓天才，各国选手意气风发，所有人都盯着这次大赛的金银奖牌。

　　赛程安排很快公布，单打赛程互不冲突，混双小组赛，江逾白搭配林潇潇，苏糯搭档陆哲，分在了上下两个半区，如果一路全胜，极有可能在半决赛，上演一场旧搭档对战旧搭档的宿命对决。

　　赛前最后一次场馆适应训练，偌大的国际赛场球台整齐排列，苏糯站在球台一侧，握着球拍，心里忽然无比恍惚。

　　江逾白刚好在隔壁球台热身，少年身姿挺拔，一身红色国青队服耀眼夺目，无意间侧头，两个人的目光猝然相撞。

　　隔着一张球台的距离，万千思念翻涌，却只能淡淡颔首，礼貌示意，而后各自转头，继续热身。

　　昔日十二年密不可分的灵魂搭档，如今身在同一片赛场，却成了需要互相较量的对手。

　　昔日成双成对的梦想，硬生生被拆成两条孤单的征途。

　　苏糯握着球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暂时的分离蛰伏，只是为了日后顶峰重逢。

　　这一次世青赛，他们不需要混双金牌，他们要拿下男单冠军，女单冠军，用两份沉甸甸的单打荣誉，证明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打碎所有束缚他们的规则。

　　待到光芒万丈，实力无双之时，再没有人可以随便拆分他们，再没有人可以阻拦他们相守一生。

　　少年少女各自握紧球拍，眼底重新燃起凛冽坚定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