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屿江影

2、现实 关晓打了很

　　关晓打了很多字，又删了很多字。

　　她先打了“是我”，觉得太生硬。又打了“好久不见”，觉得太客套。又打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号是我的”，觉得太绕。又打了“我看了你的画”，觉得太直白。又打了“我也经常想起以前”，觉得太暧昧。

　　她删了写，写了删，反反复复，像在走一条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路。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一个“嗯”算什么？像是不想搭理，像是敷衍，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但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想再补一句什么，又觉得补什么都显得刻意，于是就把手机扣在腿上，仰起头看天。

　　天上看不见星星。城市的夜晚光太亮了，亮到把所有的星星都淹没了。关晓记得大学的时候和黄宇去郊区写生，那天晚上他们在农家乐的天台上看星星，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横亘在整个天幕上。黄宇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说，那应该是木星。关晓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喜欢看星星，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关晓笑了，说那你后来怎么当了美术生。黄宇想了想，说因为画画比天文学更自由。

　　“天文学不自由吗？”关晓问。

　　“天文学要遵守很多规则，星星的运行轨道都是算好的，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分毫不差。”黄宇说，“但是画画不一样，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那你想画什么？”

　　黄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整条银河。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说：“不知道，还没想好。”

　　关晓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眼神。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敢懂。或者说，她懂了，但她假装没懂。那时候她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原地等她，等她准备好了再去拿。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等人的，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手机震了一下。

　　关晓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她翻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黄宇回了一行字：“没想到真的是你。你的头像变了，我没认出来。”

　　关晓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她想起自己的微博头像是去年换的，一张自拍，李铭给她拍的，在西湖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得很好看。黄宇一定是点进她的头像看了又看，确认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发了那条私信。

　　他用了“勇气”这个词。因为她也一样，她发那个“嗯”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打不出那个拼音。

　　“嗯，换了很久了。”她回。

　　“你过得怎么样？”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可关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过得怎么样？说好，好像是真的好，有房子住，有车开，有人疼，不用为生计发愁。说不好，又好像对不起那些真正过得不好的人。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一个人。那个人有时候是黄宇，有时候是二十岁的自己，有时候是一种她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像风，像雾，像一首唱了一半就忘记歌词的歌。

　　“还行。”她回，“你呢？”

　　“也还行。画画，接稿，赶稿，周而复始。”

　　关晓盯着“周而复始”四个字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黄宇大学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最怕的就是重复，每天做一样的事，见一样的人，过一样的日子，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她觉得讽刺，因为现在的她过的正是那样的日子。而黄宇，这个曾经最怕重复的人，也用“周而复始”来形容自己的生活了。

　　我们都变成了自己当初最害怕变成的那种人。关晓在心里说。

　　阳台的门开了，李铭探出头来：“还不睡？”

　　关晓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腿上，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她抬起头，朝李铭笑了笑：“就来了。”

　　李铭没有多问，转身回去了。关晓听见他走进卧室的声音，听见他拉开被子的声音，听见他躺下去时床垫发出的轻微声响。这些声音她已经听了快两年了，熟悉到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此刻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不，像是从另一种人生里传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行还没回复的消息。

　　黄宇又发了一条：“关晓，你还在吗？”

　　“在。”她回。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关晓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她咬住嘴唇，盯着那行字，等着下一行。

　　“你还画画吗？”

　　她愣住了。

　　不是“你当初为什么突然不跟我联系了”，不是“你后来过得好不好”，不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而是“你还画画吗”。这就是黄宇。永远是这样，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方式说出来，把最深的感情藏在最普通的问句里。

　　关晓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画画了。已经很久很久不画了。上一次拿起画笔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工作第一年，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她在网上买了新的水彩颜料和画纸，兴致勃勃地画了一幅窗台上的绿萝，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如以前画得好了，就再也没画过。那盒颜料后来干了，硬得像石头，搬家的时候被她扔掉了。

　　“不画了。”她回，“很久没画了。”

　　“可惜了。”黄宇说，“你画得那么好。”

　　关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可是眼泪越擦越多，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哭的不是黄宇。她哭的是那个会画画的自己，那个二十岁时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用水彩在画纸上涂抹出一个又一个世界的女孩。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她把她弄丢了，丢在了一场又一场的争吵里，丢在了一次又一次的妥协里，丢在了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平庸里。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丢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画画的人，一个连水彩颜料都不会买的人，一个在美术馆里找不到自己喜欢的画的人。

　　“我该睡了。”关晓回，“晚安。”

　　“晚安。”黄宇回。

　　关晓没有问他是不是还单身。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结婚。没有问他画里那个女孩是谁。没有问他“以前一个画得特别好的朋友”是不是指她。她什么都没有问。她把和黃宇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关晓，是你吗？”到“晚安”，一共十一条消息，十一条消息就是一个晚上，就是一个告别，就是把一个悬了很多年的问号变成了一个句号。

　　她退出微博，关掉手机，起身回了卧室。

　　李铭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关晓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进被窝，像往常一样侧过身去。李铭的手自动搭了过来，落在她腰上，沉甸甸的，温暖的，真实的。

　　关晓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李铭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踏实。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司仪问李铭：“你愿意娶关晓为妻吗？”李铭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大到关晓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想哭。

　　因为他喊得那么大声，是真心实意的。他是真的愿意。是真的想娶她。是真的想和她过一辈子。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当初”。

　　关晓闭上眼睛，把手覆在李铭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在说：我在呢。

　　她不知道李铭有没有感觉到。但他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呼吸暖暖地拂在她的皮肤上。关晓觉得痒，但没有躲。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关晓听着这些声音，听着李铭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次，她没有梦到黄宇。

　　她梦到了自己。二十岁，扎着马尾辫，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盒水彩颜料，画纸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瘦瘦的，清清秀秀的，正低着头画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男生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着画纸上的那个人，笑了。

　　然后她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陪我走过那段最好的时光。”

　　表哥婚礼后的第三天，关晓去了一趟文具店。

　　她买了那套摆在橱窗里的水彩颜料，还买了一个新的画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海鸥。她把画本翻到第一页，拿起笔，想了很久，最后画了一幅很简单的画：一个农贸市场，有摆摊的商贩，有买菜的行人，有湿漉漉的水泥路，有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站在路中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画完之后，她把那幅画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微博上，配文只有两个字：“练手。”

　　她没有艾特任何人。

　　但过了没多久，她收到了一条点赞通知。

　　点赞的人，头像是一张手绘的山水。

　　关晓看着那个点赞，笑了一下。她没有回复，也没有私信，只是把手机放下，翻到画本的第二页，开始画新的画。

　　这一次她画的是一间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牛奶旁边有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描摹一个她正在经历着的、不想醒来的梦。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手边的水彩颜料上，照在那个淡蓝色的画本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她忽然觉得，也许青春并没有真的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她的画里，住在那些她正在一笔一笔描绘的、平凡而温暖的日子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