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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子时, ...

  •   子时,章台宫寝殿。
      李昀俯卧在榻上,身上只松松盖着一层极薄的素色丝衾。
      太医令已处理过伤口,此刻他露在丝衾外的肩背、手臂,乃至侧脸,都缠裹着层层洁净的白麻布,布下隐约透出深褐色的药膏痕迹。
      他趴卧的姿势有些别扭,因为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胸腹前侧也有鞭痕,太医令和卫晦试了许久,才勉强让他以这样一个不至于压迫主要伤口,又稍稍舒展的姿势躺下。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似乎都会牵扯到某处伤处,引得那单薄的身体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卫晦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石像。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血的青衣,袖口和前襟上大片的血渍已然干涸发硬。
      他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
      从黄昏到深夜,他就这样坐着,一动未动,仿佛时间在他周身凝固。
      每当榻上那细微的呼吸声似乎更轻了一些,或是因疼痛而骤然一颤时,他平放在膝上的手指,便会无法控制地收紧一分。
      太医令临走前的话,犹在耳侧:“君上外伤虽重,幸未及脏腑筋骨根本。然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心神耗竭……眼下最要紧的,是能否熬过今夜。若不发起高热,伤处无溃烂之兆,便算过了第一关。若有发热便是凶险。”
      发热……凶险……
      烛火跳跃,在卫晦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忽地,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灰蓝色的眼眶中溢出,泪珠“啪”地一声,轻轻砸在他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卫晦仿佛被这滴泪烫到了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骇浪被强行压下。
      他抬起手,用沾着自己泪痕的手背,极用力地抹过眼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李昀毫无血色的唇鼻上方。
      微弱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指尖。
      他猛地收回手攥紧,过了片刻,又像是不放心,再次伸手,这次是探向李昀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温度似乎比常人略高,但尚未到滚烫的地步。
      他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却并未落下。
      他就这样,在确认呼吸、试探体温、看着那缠满绷带的身体是否有起伏的循环中煎熬着。
      “君上……”他偶尔会唤一声,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有时,又会无意识地吐出那个名字:“李昀……”
      更多的时候,卫晦的呢喃在唇齿间无声盘旋,最终化为气音:“含光……”
      他不知道自己唤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只知道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李昀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卫晦的呼吸骤然停止,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榻边。
      然后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睛睁开了。
      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没有焦距。
      李昀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最终,艰难地落在了他脸上。
      卫晦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看着那双眼睛。
      李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单纯地寻找。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明远……我还没死呢……”
      他喘息了一下,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眼神却一点点凝聚起来。
      “我听到……你叫我含光了……”他又喘了口气,声音更轻,“我就……醒了。”
      卫晦怔怔地看着他,哽咽终于再也遏制不住,轰然冲上咽喉,堵得他瞬间失声,只剩眼眶酸涩发烫。
      他死死闭上眼,想将那些汹涌的情绪重新关回去,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
      然后,他听见那虚弱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带着些委屈:“母后打我的时候……是留了手的……”
      李昀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光是说完刚才那句话就已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打你的时候……力气真大啊……”
      卫晦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李昀似乎感应到了他激烈的情绪,又费力地抬起一点眼帘,看向他流泪的脸,他看了片刻,似乎想抬手,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只是轻轻喟叹了一声:“明远……我身上……好疼……”
      “……”卫晦的喉头狠狠一动,终于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抽噎。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李昀缠满绷带的额头前,最终只是极轻地用指腹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他俯下身,凑到李昀耳边,极力放柔他那嘶哑得不成调子的声音:
      “睡吧……含光,先睡吧……”
      “睡着了……就不疼了……”
      李昀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本能地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卫晦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他许久许久,直到确认他真的只是昏睡过去,体温也没有异常升高,才缓缓直起身。
      他重新坐回绣墩上,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锁在榻上。
      下半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昀的额头,温度已高得烫手。
      起初只是低热,很快便转为滚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老太医令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对守在榻边的卫晦低声道:“卫相邦,君上外伤引动内火,心神激荡之下,邪热内侵,此乃急症。汤药已灌下,能否熬过,全看君上自身元气与天意了。老臣……尽力而为。”
      他看着榻上因高热而呼吸急促的李昀。
      “去请太后。就说……君上病危,请太后速至章台宫。”
      郎官领命而去。
      一次,没有回音。
      两次,杳无音信。
      三次,传回的话冰冷而简短:“太后凤体违和,已歇下。”
      四次,语气已带不耐。
      直到第五次,当卫晦亲自走到殿外,跪下:“臣卫晦,恳请太后,念在母子之情,见君上……最后一面。”
      这一次,永宁宫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太后在几名贴身宫婢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寝殿。
      她脸色是惊怒悲恸过度后的灰败与疲惫。
      当她看到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少年时,脚步骤然踉跄了一下,被身旁宫婢死死扶住。
      她竭力咬着下唇,才没有当场失声,只是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杨景辰也来了。
      这位白发苍苍的托孤老臣,拄着拐杖,沉默地站在太后身后半步,目光复杂地扫过榻上的李昀,又掠过僵立榻边、半边衣衫染血的卫晦,最终垂眸,看着地面。
      紧接着,赵家、李家的主要宗亲,也陆续仓皇赶来,黑压压跪了一地,将本就不甚宽敞的内殿挤得水泄不通,赵宏跪在最前面,紧紧挨着榻边,手指死死抓着榻沿,仿佛一松手,榻上的人就会消失。
      而卫晦,在太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已退到了最外侧的阴影。
      李昀的高热似乎到了顶峰,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声音模糊破碎,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意识深处,是一片刺眼的白光,混合着课本的味道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李琦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头顶是唰唰转动的风扇,面前是堆成小山的模拟试卷和复习资料。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倒计时数字:2。后天就要高考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数学题上。
      解析几何,圆锥曲线……熟悉的公式在脑海中流淌,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准考证?身份证?不,都检查过了。那是什么?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勾勒出凌乱的线条。忽然,那些线条奇异地组合,隐约形成一双眼睛的轮廓。
      卫晦!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猝然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的笔尖猛地顿住,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卫晦是谁?同学?老师?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和那双蓝眼睛赶出脑海。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觉。
      他重新低头,看向试卷,想:上次模拟考考了六百三,他想读清北,还差了几十分,得抓点紧。
      他抬眼,倒计时忽然变成了1。
      明天就要踏入考场。
      李琦最后一次检查文具和证件,心里那莫名的不安和空洞感却越来越重。
      晚上,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一座很高的木头台子上,下面是人山人海,寒风凛冽,脸上很疼。
      第二天,考场外。
      人头攒动,考生和送考的家长挤作一团。
      李琦深吸一口气,准备走进考点大门。
      忽然,他在熙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侧脸对着他的少年。
      那侧脸的轮廓,熟悉得令人心悸。
      李琦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
      那少年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刹那间,李琦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李昀!醒来!交代!”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隔着纷乱的人群叫他。
      他没搭理,李昀是谁?醒来?他睡着吗?交代?交代什么?
      李琦进入考场,试卷发了下来,然后他发现上面是一片空白!
      他猛然抬头,和他长相一样的少年与他四目相对。“卫晦!”
      “卫晦!李昀!”
      轰——!!!
      潮水般的记忆,轰然涌入!
      鞭子撕裂皮肉的剧痛!
      铁锈般的味道!
      西市震天的喧嚣与怒骂!
      白水关下血肉横飞的惨烈!
      招贤馆昏黄的孤灯!
      渭水河畔料峭的春寒!
      与那一纸荒唐的求贤令!
      卫晦!他的臣子!他并肩同行的人!他喜欢的人!
      他不止是李琦!他是李昀!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痛楚交织!
      “呃啊——!”榻上的李昀,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布满泪痕的脸,她正俯身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悲痛与恐惧。
      杨景辰站在母亲身侧稍后,拄着拐杖,神色复杂难言。
      周围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影,压抑的哭泣声嗡嗡作响。
      最近的是表弟赵宏,抓着他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死死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卫晦呢?他在哪里?
      李昀想转动脖颈寻找,却发现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全身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尤其是脸上和背上,火辣辣地灼烧着。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迅速流失,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死了……也好。
      太累了。
      变法?世家?百姓?母后?明远……都算了吧。
      就这样闭上眼睛,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痛了?
      这个念头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摇曳。
      不行!!
      还有事……他还有最重要的事没说!
      “卫……”李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赵宏猛地凑近,几乎将耳朵贴到他唇边,才勉强听清。
      “……晦……”又是一声气音。
      “卫相邦!君上叫您!君上叫您!!”赵宏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声朝着人群后方哭喊。
      角落的阴影里,那道穿着青衫的身影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他毫不犹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就要上前。
      “拦住他!”太后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名一直守在大殿两侧的雨卫身影一闪,拧着卫晦的胳膊压在了地上。
      “姨母!让卫相邦过去!君上要见他!求您了!”赵宏扑到太后脚边,抓着她的裙摆,哭求道。
      太后别过脸,紧紧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却一言不发。
      李昀的视线,艰难地掠过母亲的侧脸,又缓缓移回赵宏涕泪纵横的脸上。
      他看懂了。母后这是要彻底断绝他与卫晦的联系,哪怕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好……这样,或许能保住明远?
      不。他欠明远一个交代,欠昭国一个未来,也欠自己一个结果。
      他重新看向赵宏。
      赵宏看懂了他眼中的含义,心如刀绞,却重重点头,再次将耳朵贴近。
      李昀将残存的气息,化作微弱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吐露出来:
      “寡人自登基以来……”
      赵宏身体一颤,猛地直起身,面向跪了满地的宗亲,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复述:“君上遗诏!”
      四字一出,满殿皆惊!
      太后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昀。
      杨景辰握拐杖的手骤然收紧。所有宗亲骇然抬头。
      赵宏泪水奔涌:“利民生,守国门,斩世家……寡人自问,无愧天地,无愧于昭国百姓!”
      李昀说完这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强忍着,再次凝聚涣散的神智。
      赵宏哽咽着,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寡人遗诏……可设左相邦……然,若无叛国之举……不得废卫晦……相邦之位!”
      此话一出,殿内骤然一片骚动!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角落被雨卫死死按住的卫晦。
      卫晦此刻猛地一颤,灰蓝色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帐幔!
      设立左相分权,已是让步,可“不得废其位”!这是以遗诏形式,为卫晦上了一道最强的护身符!只要卫晦不叛国,任何继任者,包括太后,都无权动他相位!这是将变法与卫晦,彻底捆绑!
      “君上!别说了!求您别说了!”赵宏看着李昀气息越来越弱,脸上血色尽褪,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哀求。
      李昀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涣散的目光,努力地投向卫晦所在的方向,尽管视线已被泪水和黑暗模糊,他用最后一丝清明,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
      赵宏缓缓直起身,面向卫晦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惟愿明远……记得渭水之约……”
      “为生民立命于天地。”
      李昀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微弱下去,仿佛风中残烛。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吐出最后两个无声的音节,眼神彻底涣散,缓缓阖上。
      “开一方之……”
      赵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浑身剧烈颤抖,终于,从几乎窒息的胸腔里,挤出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千钧:
      太平二字,如同最后的余音,在死寂的寝殿中,袅袅消散。
      下一秒。
      “君上——!!”
      “君上——!!”
      “君上!君上啊!”
      “太医令!快看看君上!”
      跪了满地的宗亲,此刻再顾不得仪态,哭喊声、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顷刻将床榻围得水泄不通,太医令被连推带搡地挤到最前面。
      太后在听到太平二字时,身形已是一晃,当看到人群涌上、哭喊震天时,她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也彻底耗尽,眼前一黑,向后软倒。
      “太后!”
      “太后!”
      她被半架着,面色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想要看向床榻的方向,视线却被混乱的人群完全挡住。
      她想说话,想呵斥,想命令,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石,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滚滚而下。
      杨景辰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涌上前。
      他只是微微佝偻着背,如同一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松,沉默地看着那被层层人影遮蔽的床榻。
      在这片骤然爆发、几乎要掀翻殿顶的悲恸与混乱中,卫晦依旧被那两名玄甲雨卫牢牢按在原地。
      那未说完的那两个字让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利箭当胸贯穿。
      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钉着人群缝隙中瞥见的那一抹帐幔。
      然后,人群合拢。最后一点景象也被隔绝。
      他看不见了,他想挣扎却挣扎不动了,一下子泄了力气。
      视野里,只剩下混乱晃动的背影,攒动的人头,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和噪音。
      “君上!!”
      “太医!脉象如何?!”
      “让开!都让开!让太医施针!”
      “君上!您醒醒啊!”
      声音嘈杂鼎沸,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扭曲,失去了具体的意义。
      嗡嗡的轰鸣声更响了,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在迅速褪去、远离。
      “明远,我喜欢你。”
      卫晦猛然抬头,李昀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卫晦!你也要阻拦寡人吗?!”
      “明远……你就不能留留我么?”
      “明远……”
      “明远……”
      那呼唤仿佛带着钩子,撕扯着他五脏六腑,将他死死钉在这冰冷的地面上。
      “呃……”一声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闷哼,从卫晦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他想抬头,想扯开死死压制他的雨卫,想撕开那层层人群,想再看一眼,想再确认一次,哪怕是最坏的结果。
      可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动弹不得,只有不受控制的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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