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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可怜   夜已深 ...

  •   夜已深,宫宴的喧嚣与浮华,如同潮水般散尽。
      清晖阁内卫晦并未歇息,他换回了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袍,长发用木簪随意绾着,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就着并不明亮的灯光,翻阅着一卷关于昭国近几年国库收支的账目。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昭国更真实的情况。
      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白日宫宴的成功与暗流,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波澜。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叩门,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卫晦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能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进入他房间的,这宫中,大抵只有一人。
      果然,李昀端着个朱漆托盘,迈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只青瓷大碗,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蓝色的窄袖圆领袍,脸上带着宫宴后未褪尽的倦色。
      他径自走到卫晦的书案前,将托盘“咚”地一声放在堆满竹简的案几一角,然后从托盘里端出一碗面,放在卫晦面前。
      自己又端起另一碗,毫不客气地坐在卫晦对面。
      碗是普通的宫窑青瓷,面是再简单不过的素汤面,清汤里卧着一个嫩白的荷包蛋,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青菜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踏实。
      “明远,吃点东西。”李昀拿起筷子,先对着自己那碗吹了吹气,然后抬眼看向卫晦,“宴会上尽是些看着好看,吃着腻味的玩意儿。我估摸着你也没正经用膳。”
      卫晦的目光,终于从竹简上移开,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素面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对面已经毫不客气开吃的李昀。
      李昀吃得有些急,显然是饿坏了,被烫得嘶嘶吸气,却还是大口吞咽着,腮帮子鼓鼓的,与白日宫宴上那个举止矜持,言笑温和的君王形象,判若两人。
      “谢公子,晦不饿。”卫晦放下竹简,淡淡道,语气疏离。
      他并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过于亲近的关怀。
      况且,他是真的不觉得饿。
      早年颠沛流离,三餐不继是常事,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对食物的淡薄需求,以便将更多精力留给思考与谋划。
      李昀从面碗里抬起头,闻言挑了挑眉,看着卫晦那副清冷自持,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他面前那碗一动未动的面,忽然放下筷子,盯着卫晦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一天就吃了早上那点清粥,午宴怕是也没动几筷子,现在都快子时了,你真不饿?”
      卫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稳:“习惯了。”
      “习惯?”李昀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他索性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卫晦身边,不由分说地拿起卫晦面前的那双筷子,塞进他手里:“习惯饿着也不行!身体是本钱,累垮了怎么办?快吃!我看着你吃!”
      卫晦手指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李昀紧紧攥住,塞了个结实。
      他抬眸,对上李昀近在咫尺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李昀见他接了,这才满意地退回自己座位,重新捧起自己的面碗,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宴会是吃不饱的。那些菜看着精致,摆得老远,凉得快,味道也寡淡。
      “我君父在的时候,每次大宴之后,不管多晚,我母亲都会亲自下厨,给他煮一碗这样的素面。
      “有时候是清汤面,有时候是葱油拌面,再卧个鸡蛋。
      “君父说,只有吃完这碗面,才觉得这宴席算是真正结束了,肚子里才算有了着落。”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嫩白的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似乎一戳就破。
      “后来君父不在了,宫宴之后,母亲也会给我煮一碗。”李昀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卫晦,“只是她不再亲自下厨,是让膳房做。味道……总差了点意思。”
      卫晦握着筷子,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君父临终前……”李昀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自语,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碗中蒸腾的热气上,“只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我儿可怜’,就去了。
      那时候我不太懂,我觉得我锦衣玉食,是太子,是将来是君王,有什么可怜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涩的笑容:“后来,母亲也总这么说。”
      殿内一片寂静。
      李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咽下。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可是后来我想,和那些冻死在路边、战场上马革裹尸的人比,还有像陈耕那样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还未必能吃饱的人比,我好像,又没那么可怜。至少……”
      他指了指面前的面碗,“至少,我还能坐在这里,吃上一碗热汤面。”
      他说完了,不再看卫晦,只是埋头,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那碗面。
      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粗鲁。
      卫晦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素面。
      清汤寡水,荷包蛋嫩白,葱花翠绿,简单到了极致。
      胸腔里,被一世君臣这几个字锁住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揉搓成一团。
      他猛地放下筷子。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突兀。
      李昀闻声抬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明远?怎么了?不合胃口?”
      卫晦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睫,重新拿起筷子,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挑起面条,送入口中。
      面有些坨了,汤也凉了些,但入口温热,带着食物特有的暖意。
      他沉默地吃着,一口,又一口,速度不快,却极其认真。
      李昀见他开始吃了,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问,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面。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交织。
      很快,李昀那碗面便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脸上露出餍足的神色。
      卫晦碗里的面,也下去了一大半,他终于停下了筷子,将碗轻轻往前推了推。
      “吃饱了?”李昀问。
      “嗯。”卫晦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按了按眉心,似乎想驱散些什么。
      李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帮他收拾碗筷,手指无意间拂过卫晦放在案几上的手背。
      卫晦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昀却恍若未觉,利落地将两只空碗摞在托盘上,端起后转身就往门口走,边走边道:“你先歇着,明日怕是还有的忙。”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依旧坐在案前的卫晦,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明远,谢谢你。”
      然后,不等卫晦反应,他便拉开门,端着托盘,身影消失在门外,又轻轻将门带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卫晦一人,僵坐在书案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眼,望向门口的方向。
      原来……不是不饿。
      一世君臣,是最好最安全的距离。
      可他的含光,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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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每周一、三、五、七。单章不满两千字加更一章。请假会提前说,谢谢你看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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