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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的贵族 均田令 ...


  •   均田令推行五年之后,天下气象已然焕然一新。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不是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而是那些最早被“强行买走土地”的豪强们。

      蜀郡的张家,是成都周边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均田令实施之前,张家的家主张嗣源坐拥良田三千余亩,家中佃户上百户,每年收租数千石。均田令一来,朝廷核定他家超出限额的田产共计两千二百亩,全部由朝廷出资收购,分十年付清。张嗣源当时气得摔了好几只茶杯,大骂朝廷“与民争利”。

      但骂归骂,钱还是要拿的。第一年,朝廷如约支付了购地款的十分之一,二百多亩地的银子一次性到账,白花花的银锭堆在院子里,晃得人眼花。张嗣源看着那些银子,发了好几天愁——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不会下崽,总得找个去处。

      恰逢西域商路重新开通,丝绸、茶叶、瓷器在西方供不应求,利润高达数倍。张嗣源有个远房侄子在凉州做布料生意,劝他拿银子入股,合伙组一支商队走一趟西域。张嗣源犹豫了半个月,最终咬了咬牙,拿出了大半购地款,交给了侄子。

      一年后,商队回来了。满载而归——带出去的蜀锦和茶叶在疏勒卖了高价,换回来的玉石、香料和良马在长安又卖了一轮。张嗣源分到的红利,是他卖地款的三倍。

      张嗣源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子,愣了好半天,然后说出了一句后来被广为流传的话:“早知道做生意这么赚钱,我买那么多地干什么?”

      从此,张嗣源彻底放下了对均田令的怨气,转而全心全意地投入了西域贸易。他先后组织了七八支商队,足迹远至葱岭以西的大宛和康居。短短几年间,他的财富增长了几十倍,成了成都数一数二的富商。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抱怨均田令,他都会摆摆手说:“别抱怨了。要不是朝廷买了我的地,我哪来的本钱做生意?”

      像张嗣源这样的故事,在全国各地不断上演。

      最早被买走土地的那批豪强,手里握着朝廷支付的现银,恰好赶上了两个历史性的机遇:一是农业连年丰收,粮食价格下跌,老百姓手里有余钱了,开始追求更好的生活;二是西域商路重新开通,对外贸易的利润高得惊人。那些嗅觉灵敏的豪强,纷纷将手中的现银投入了商业和手工业,在时代的浪潮中赚得盆满钵满。

      还有一些豪强,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吴郡的顾家,是江东有名的世家大族。均田令推行到江南时,顾家也被买走了大量田产。家主顾雍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做生意,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开了一家“钱庄”。

      顾雍之观察到,那些分到了土地的农民,虽然有了自己的田,但缺少耕牛、农具和种子,有些人还想盖新房、娶媳妇。他们没有足够的现钱,而朝廷的救济又有限。顾雍之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拿出卖地得来的银子,在吴县城里开了一家钱庄,专门向自耕农发放小额贷款。利息不高,一年一成,比那些地下钱庄动辄三四成的利息低得多。农民们听说顾家钱庄的利息公道,纷纷前来借贷。有的借钱买耕牛,有的借钱置农具,有的借钱翻修房屋,还有的借钱给儿子娶媳妇。

      顾雍之对每一笔贷款都审查得很仔细——他不看借款人的出身,只看他有没有土地、有没有劳动能力、有没有还款意愿。大多数农民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借了钱之后勤勤恳恳地种地,到了秋收之后按时还本付息。偶尔有一两户因为天灾人祸还不上钱的,顾雍之也不逼债,而是酌情延长还款期限。

      几年下来,顾家钱庄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号开到了好几个郡。顾雍之赚的钱,比当年收地租只多不少。而且他发现,放贷款比收地租有一个好处——收地租时,佃户们对他又恨又怕;放贷款时,借钱的农民对他感恩戴德,逢年过节还要提着鸡蛋和腊肉来道谢。

      顾雍之有一次在给朝廷的奏议中写道:“均田令初行时,臣亦心有怨怼。而今方知,朝廷非夺臣之产,实授臣以新生也。”

      然而,并非所有的豪强都如此幸运。

      均田令在全国范围内逐步推行,从成都周边到凉州,从凉州到江南,从江南到中原,一批又一批的豪强被买走了土地。但越往后推行,那些最后才轮到被买地的豪强,处境就越尴尬。

      原因很简单——市场机会已经被先来者抢占殆尽了。

      西域商路虽然利润丰厚,但竞争也日益激烈。最早进入市场的那些商人已经建立起了成熟的商路网络和客户关系,后来的入局者很难再分到一杯羹。钱庄生意也是如此——顾雍之这类先行者已经占据了主要市场,后来的模仿者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那些最后才拿到卖地款的豪强们,手握现银,却找不到好的投资渠道。有人盲目跟风做生意,结果亏得血本无归;有人把钱存在家里坐吃山空;还有人试图逆潮流而动,暗中兼并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的土地,结果被朝廷的巡查官员发现,严惩不贷。

      一位来自南阳的豪强在给友人的信中哀叹道:“吾家本有良田千顷,岁入万石。朝廷买地,分期付款,每年所得不过数百两。欲经商,则市利已尽;欲放贷,则钱庄已遍。悔不当初——若早知如此,当年朝廷第一次来买地时,我便该欣然应允,至少还能赶上个好时机。”

      这封信不知怎的流传了出去,被许多人传阅。有人同情,有人嘲笑,也有人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在任何一场大变革中,最先顺应潮流的人,往往能吃到最大的红利;而犹豫不决、拖延观望的人,最终只能吃到残羹冷炙,甚至什么都吃不到。

      消息传到长安时,刘禅正在批阅奏折。他看完关于这些情况的汇总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均田令不是要整垮豪强。朕只是想让他们明白——土地不是唯一的财富。可惜,有些人明白得早,有些人明白得晚。明白得早的,如今已经成了新的贵族;明白得晚的,还在怀念过去的好日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一派繁荣景象。那些最早转型的豪强们,如今正穿着绸缎衣裳,坐在茶楼酒肆里谈笑风生,讨论着下一趟西域商队的行程,或者盘算着要不要再开一家分号。

      而那些还在抱怨时运不济的人,只能看着别人的背影,徒留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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