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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课桌      ...


  •   下课铃声恰好落下,粉笔灰还在斜射的阳光里缓缓飘着。

      教室里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炸开锅。
      李老师写在黑板最下方的那行板书还亮着。
      值日生攥着板擦站在讲台边,犹豫了半天没敢伸手。
      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角。
      空气里还飘着那句“最深的遗憾,不是说了什么,是没说什么”的余温,压得人胸口发闷。

      夏乐阳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右下角。
      平时话最多的他,此刻一个字都不想说。
      傅程没有催他,只是把一瓶拧松了瓶盖的矿泉水轻轻推到他手边。
      瓶身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夏乐阳才猛地眨了眨眼,接过水瓶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拧开。

      “傅程。”
      “嗯。”
      “如果以后我们也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你会后悔吗?”

      傅程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夏乐阳,阳光落在夏乐阳的发顶,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不会。因为我会逼你说出来。”

      夏乐阳笑了一下,是那种被看穿之后不好意思的笑。
      他把水瓶放在桌角,没再说话,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节目组安排的班长抱着一盒彩色粉笔走到教室后面。
      她把粉笔放在窗台上,拿起一支白色的。
      在那块空了一上午的后黑板上方,一笔一划写下:“那一年,没说完的话——”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转身对着全班,声音轻轻的: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这块黑板属于所有人。
      遗憾、道歉、想念、告白,什么都可以写。
      可以署名,也可以匿名。
      节目结束后,这块黑板会被完整保留下来,永远留在高二(1)班。”

      教室里静了两秒。

      夏乐阳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他几步走到黑板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绷着,拿起一支蓝色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很响,他写得很用力,粉笔印深得快要刻进木头里。
      写完立刻把粉笔丢回盒子里,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所有人都看向黑板。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签在海报上的潇洒字迹判若两人:
      “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勇敢的人。”
      没有署名。

      傅程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夏乐阳的椅子往里拉了拉,免得他的腿挡到过道。
      又悄悄把自己的外套往他那边挪了挪,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踝。

      岁碎靠在椅背上,远远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落一朵,飘进教室,正好落在他的课本上。
      他伸手把花瓣捡起来,夹进了书页里。

      直播弹幕
      “夏乐阳好真诚啊”
      “这句话说得我鼻子酸了”
      “勇敢真的是最难的事”
      “傅程的小动作真的好戳人”
      “岁碎捡花瓣了!好温柔”
      “黑板上的第一笔,是勇敢”

      预备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
      四十多岁,利落的短发,深灰色针织开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
      目光扫过全班,在六位嘉宾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寒暄。
      “把课本翻到七十二页,今天讲函数综合。”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题,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又快又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写完三道例题,她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拍了拍手。
      “江存光,上来做第一题。”

      江存光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他写得很快,步骤清晰,只是最后一步算错了一个符号。
      王老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还行,下去吧。”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夏乐阳身上:“你,上来做第二题。”

      夏乐阳愣了一下,磨磨蹭蹭走上讲台。
      他盯着黑板上的题目看了半分钟,手里的粉笔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最后他挠了挠头,对着王老师嘿嘿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老师,这个我真不会。”

      王老师笑了。
      那笑容不是李老师那种温柔的笑。
      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居高临下的无奈。
      她抱着胳膊,看着夏乐阳,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耳朵疼:
      “现在的年轻人啊,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我们班最差的学生都比你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停了。

      后排角落里一个一直低头做题的女生指尖一紧,笔芯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靠窗的男生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夏乐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举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白。
      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粉笔,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老师。”
      他走回座位,坐下时,肩膀轻轻塌了下去。

      傅程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的手在桌下伸过去,没有握住夏乐阳的手,只是用指尖轻轻圈住了夏乐阳的手腕。
      拇指按在夏乐阳的脉搏上,能感觉到那里跳得飞快,一下,又一下,带着慌乱和委屈。
      他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夏乐阳的手腕内侧,没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夏乐阳那边推了推,上面写满了刚才的例题解析。

      丛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用铅笔轻轻写了四个字:言语暴力。
      写得很轻,几乎要看不清。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众羞辱学生。
      写完他立刻翻过那一页,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觉没有看他的笔记本。
      但他看到丛峙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伸手在桌下碰了碰丛峙的胳膊。
      丛峙侧过头看他,方觉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安抚。

      岁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王老师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短到教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但王老师在和那个眼神对上的瞬间,语速猛地慢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转回身去继续写板书,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江存光注意到了。
      他记得这个眼神。昨天在三楼走廊,岁碎看着那个带头霸凌的男生时,就是这个眼神。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只是这一次,收得太快了,快到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存光在课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岁碎的腿。
      岁碎没有躲,也没有动。
      但那只被碰到的腿,没有再移开。
      他的指尖在课本上划过,正好停在刚才夹进去的那片凤凰花瓣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正好写完最后一行板书。
      她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抱着教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教室里立刻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喧闹起来。
      夏乐阳依旧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傅程没说话,只是伸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前桌的女生悄悄转过来,把一颗橘子糖放在夏乐阳的桌角,小声说:“别难过啦,她一直都这样,我们都习惯了。”
      旁边的男生也凑过来,挠着头笑:“就是啊,这题超难的,我也不会!刚才我还在底下给你传答案呢,你没看见!”
      周围的几个同学也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他。
      没有人提刚才那句伤人的话,只是七嘴八舌地说着王老师的“光荣事迹”,逗得夏乐阳闷在胳膊里笑出了声。

      夏乐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笑着把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傅程看着他,嘴角也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丛峙合上书,起身往走廊走。
      方觉跟在他身后,两人靠在窗边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刚才她点那个女生回答问题,说人家‘笨得像猪’。”方觉用指尖转着矿泉水瓶,声音很轻。
      “我问了旁边的同学,她一直这样。”丛峙看着远处的操场,“有人因为这个休学了。”
      方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丛峙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抽出来,翻到写着“言语暴力”的那一页,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江存光和岁碎还坐在座位上。
      阳光移到了岁碎的桌角,把他的手指照得透亮。
      “刚才……”江存光刚开口,就听到体育委员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下节课体育课!都去操场集合!晚了罚跑三圈!”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大家纷纷起身往门外走,夏乐阳也被傅程拉了起来。
      “走了,去操场。”傅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了。”
      夏乐阳点了点头,跟着傅程往外走。
      路过讲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黑板上自己写的那行字,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脚步。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橡胶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让大家集合。
      “今天我们玩接力赛!自由分组,两人一组,赢了的免下午的体能训练!”

      话音刚落,六个人自动站成了三对。
      体育老师笑了笑,没说什么,把三根接力棒递了过来。
      “各就各位!预备——跑!”

      发令枪响,夏乐阳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委屈全都撒在跑道上。
      风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欢呼声都变得模糊。
      到了交接区,他伸手递棒,因为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接力棒飞出去老远,他的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磨破了一大块皮,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傅程冲过去,蹲下来看他的伤口。
      “没事没事,”夏乐阳摆了摆手,想自己站起来,“就是擦破点皮。”
      “别动。”傅程按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背了起来。
      夏乐阳在他背上蹬了两下腿,脸一下子红了:“哎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傅程没理他,背着他往医务室走。
      操场上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傅程头也不回,只冷冷说了句:“闭嘴。”
      不知道是对夏乐阳说的,还是对那些起哄的人说的。

      夏乐阳趴在傅程的背上,不再挣扎了。
      他把脸埋在傅程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组是丛峙和方觉。
      两人的交接棒干净利落。
      接力棒从丛峙的手里递到方觉的手中时,方觉的手指多握了一秒,才松开手往前跑。
      丛峙站在原地,看着方觉的背影,看了两秒,才走到跑道边等着。
      方觉跑回来的时候,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得眼睛都弯了。
      丛峙也笑了笑,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刚才多握了一秒。”
      “有吗。”
      “有。我数了。”
      方觉低头擦汗,嘴角在纸巾后面弯了一下。

      最后一组是江存光和岁碎。
      江存光跑第一棒。
      他冲过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装在了里面。
      岁碎站在接棒区,伸出手。
      接力棒碰到掌心的瞬间,江存光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岁碎的手指。
      不是接力该有的动作。
      是多出来的。
      是私人的。
      是藏在速度和风声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心动。

      岁碎握着接力棒,跑了出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阳光落在他的白色校服上,把他的背影镀成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江存光站在终点,看着他跑过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数学课上,岁碎看王老师的那个眼神。
      很冷,但收得很快。
      他不是不生气了。他只是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只给在乎的人看温柔。

      岁碎跑到终点,停下来喘气。
      江存光递给他一瓶水。
      岁碎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江存光,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刚才交接的时候,你握我手了。”

      江存光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岁碎拧上瓶盖,把水瓶塞回他手里。
      “下次直接握。”
      “不用藏在接力棒里。”

      说完他转身往观众席走,留下江存光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那瓶还带着岁碎体温的水。
      耳尖红得像跑道边开得最盛的凤凰花。
      风一吹,凤凰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摸了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直播弹幕
      “啊啊啊啊啊岁碎好会!”
      “下次直接握!我死了!”
      “这是什么顶级拉扯啊!”
      “存光耳尖红透了哈哈哈哈”
      “藏在接力棒里的心动太戳了”
      “这对真的是暗戳戳的甜到齁”

      体育课散场后,傅程没跟着人群往食堂走。
      他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抬眼望了望楼顶的方向,随即抬步走上了通往广播站的台阶。
      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女生探出头来。
      傅程把一张写着歌名的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麻烦大课间的时候放这首歌,匿名。”
      女生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

      傅程转身下楼,正好碰到往操场走的夏乐阳。
      “你去哪了?这么慢。”夏乐阳凑过来,晃了晃手里的两瓶冰可乐。
      “买水。”傅程接过可乐,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耳尖的热度却没退下去。

      大课间的广播正好响了。
      全校学生在操场上集合,排着整齐的队伍做课间操。
      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海。

      夏乐阳站在傅程前面,膝盖上贴了两块创可贴。
      他的动作做得乱七八糟,但这次没有瞎闹。
      他的目光一直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边缘的栏杆上。
      那里站着几个没有做操的学生,靠在栏杆上聊天。
      其中一个男生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遮住了半只手,低着头,用鞋底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石子。
      旁边的人都在笑,推搡着他,只有他没有笑,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夏乐阳的目光顿住了。
      他想起了陈念北。
      想起了陈念北昨天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
      又想起了刚才同学们递给他的那颗橘子糖,想起了傅程背着他去医务室的后背。

      胸口忽然闷得厉害,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有些伤害,不一定是拳头。
      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把一个人压垮。
      而一句安慰,一个拥抱,也足够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回来。

      傅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踢腿了。”

      “嗯。”夏乐阳回过神,继续跟着音乐比划。

      广播里的体操音乐忽然停了。
      几秒钟后,干净的木吉他前奏响起来。
      不是节目组安排的,是广播站特意放的。
      是《没关系》。

      清澈的吉他声像泉水一样淌过整个操场,刚才的喧闹瞬间轻了下来。
      有人跟着轻轻晃,有人安静地听着。
      夏乐阳猛地抬起头,看向教学楼顶的广播站窗户。
      窗帘后面,刚才那个女生冲他挥了挥手。

      夏乐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傅程。
      傅程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
      看到夏乐阳看过来,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凤凰树,耳尖却悄悄红了。

      夏乐阳的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跟着音乐轻轻哼着,脚步也跟着打节拍。
      刚才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好像都被这温柔的歌声吹散了。
      他知道是谁点的歌。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大课间刚结束,夏乐阳就拽着傅程往教学楼跑。
      “说!是不是你点的!”
      “什么?”傅程假装听不懂,脚步却故意放慢,任由他拽着。
      “别装了!就是你!”夏乐阳晃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啊,傅程。”
      傅程的耳尖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别过脸:“谁有空给你点歌。是广播站自己放的。”
      “骗人!”夏乐阳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耳朵都红了!”
      傅程没说话,却反手握住了夏乐阳的手。
      夏乐阳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他任由傅程牵着,一步一步往教室走。
      阳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午休的铃声一响,大家就一窝蜂地往食堂跑。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六个人坐在靠窗的长桌上。
      餐盘里是和所有学生一样的菜:番茄炒蛋、红烧鸡腿、炒青菜。热气腾腾的。

      夏乐阳的膝盖上贴了两块创可贴。
      一块是医务室的护士贴的,另一块是傅程非要重新贴的,严严实实盖住了第一块翘起来的角。
      傅程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夏乐阳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青菜都挑给了他。
      夏乐阳张嘴就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江存光给岁碎夹了个鸡腿。
      岁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江存光。
      没说话,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他把鸡腿啃得很干净,骨头放在餐盘边缘,码得整整齐齐。
      江存光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食堂的另一头,陈念北独自坐在角落。
      那本被岁碎粘好的数学作业本,还是放在他的桌角。
      他一边吃饭,一边翻着作业本,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些被透明胶带粘好的纸页,像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在作业本最后一页那两个小小的“谢谢”上,轻轻停了一下。

      岁碎站起来,去倒餐盘。
      经过陈念北身边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停下来。
      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指节,在陈念北的桌角,轻轻叩了一下。
      “笃。”
      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念北猛地抬起头。
      岁碎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陈念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本数学作业本,往自己身边又挪了一寸。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在看着你”。
      是“你做得很好”。

      江存光端着餐盘跟在岁碎后面,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跟上岁碎,和他并肩走出了食堂。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吃完饭后,大家慢慢往教学楼走。
      丛峙和方觉走在最后,落在后面几步远。
      “你打算怎么做?”方觉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很轻。
      “先调匿名反馈。”丛峙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如果情况属实,我会直接联系教育局。”
      方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丛峙的手背。
      丛峙侧过头看他,方觉对着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丛峙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写着“言语暴力”的那一页,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调取近三年学生匿名反馈,核实是否存在长期言语霸凌行为。”
      方觉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刚接的热水。
      “要开始了?”
      丛峙接过水杯,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开始了。”

      午休的后半段,校园里彻底静了下来。

      蝉鸣铺天盖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夏天都罩在里面。
      风穿过凤凰树浓密的枝叶,卷起一地火红的花瓣,沙沙作响。
      阳光被剪得支离破碎,落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空气里满是凤凰花甜腻的香气,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广播站断断续续飘来的歌声。

      江存光和岁碎没有回教室。
      他们绕到教学楼后面,走进了自行车棚。
      铁皮顶棚锈出了大大小小的洞,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
      里面停着几辆节目组特意找来的旧自行车,落着薄薄的一层灰,车身上还留着当年学生们贴的贴纸痕迹。

      岁碎走到一辆复古银漆的贵族牌自行车面前,停住了脚步。
      皮质车座磨出了温润的黑色包浆,车把上是同样黑色的塑料握套,后轮两侧装着亮银色的火箭筒脚踏,在斑驳的阳光里闪着冷冽又温柔的光。

      “你还记得?”江存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带着凤凰花的香气。
      “嗯。”岁碎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把,指尖划过牛皮握带上深浅不一的纹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走到自行车后轮旁,抬脚稳稳地踩上右侧的火箭筒脚踏,双手轻轻搭在江存光的肩膀上,抬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带我骑一圈。”

      江存光跨上车,踩下脚蹬。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了出去,在校园的水泥路上画着浅浅的S形。
      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岁碎站在脚踏上,一开始只是虚虚地扶着他的肩膀。
      路过一个减速带,自行车猛地颠了一下。
      岁碎脚下一晃,下意识收紧了扶着肩膀的手,整个人往前贴了贴,轻轻撞在江存光的后背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夏天凤凰花的香气和金属的凉意。
      远处广播站的歌声清晰了一点,还是那首《没关系》,“最好的会来临,只要你相信”的歌词,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后岁碎没有松手。
      江存光也没有说话。

      自行车慢慢往前骑,穿过操场边那排凤凰树。
      火红的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飘在他们的肩上,落在车把上,落在江存光的发梢。
      江存光骑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片花瓣飘落的轨迹,慢到能听清岁碎落在他颈侧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岁碎的手指扣在自己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点依赖的温度。
      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
      能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自己的肩窝,呼吸扫过颈侧的皮肤,痒痒的,像有羽毛在轻轻扫过。

      “岁碎。”江存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上午数学课,你看王老师的那个眼神,跟昨天看那个男生一样。你不喜欢她。”
      岁碎没有否认。他把脸轻轻贴在江存光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她不该那样说夏乐阳。也不该那样说那些学生。”

      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江存光问,“你本来想做什么?”
      “什么都没想。”岁碎说,“我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
      “然后你碰了一下我的腿。”

      江存光的车把猛地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
      “……那是不小心的。”

      “我知道。”
      岁碎的手指,在江存光的肩膀上,轻轻攥紧了一点。
      “但这个不是。”

      两人就着风又骑了一小段,直到远处传来预备铃的轻响,才慢慢往教学楼走。
      走进教室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打在后黑板上。

      六个人陆续回到教室,夏乐阳走在傅程身边,脚步下意识放慢了半拍,膝盖弯起时还带着一点极轻的滞涩。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后面的黑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板上又多了好几行字。
      有人用红色粉笔写:“希望能考上浙大。”
      有人用绿色粉笔写:“想和三班的林晓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有人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旁边被谁用蓝色粉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不再是红叉。

      江存光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白色粉笔。
      他在夏乐阳写的那行“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勇敢的人”下面,轻轻加了一句:
      “已经在成为的路上了。”
      落款是一个字:存。

      他写完转身,正好对上岁碎的目光。
      岁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他没说话,但江存光看到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岁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基金会对接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存光计划启动仪式,定在明天下午三点。”
      他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转着手里的铅笔。
      凤凰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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