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本心
...
-
水晶杯碰撞的脆响混着萨克斯的低回旋律,从晚宴主区漫出来,擦过百年红砖墙面,裹着香槟的甜香扑在江存光身上。
他指尖还沾着露台晚风的凉意,轻轻拂过左驳领两枚胸针的金属边缘,转身踏入了这片流光溢彩里。
红毯与鸡尾酒会的喧嚣已经落定,身着黑色制服的侍者躬身引导宾客有序入座,脚步轻得像落在云里,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扰了这场顶级盛宴的分寸。
原本散在展厅各处的人影顺着古典立柱间的通道流动,高定面料的垂坠感擦过抛光大理石地面,身上高珠的火彩随着动作流转,像把整条黄浦江的星子都揉碎了,嵌进了这栋百年洋行的每一处缝隙里。
引导员停在他身侧,白手套在黑色丝绒桌布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江先生,主桌这边请。”
卡地亚的高珠晚宴排位,向来是圈层里心照不宣的标尺。
主桌席位只向品牌全球核心层、百年合作家族继承人、亚太区顶级藏家与全球品牌大使开放。江存光的席位卡在主桌核心区,左右两侧烫金席位卡上的名字,他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见过。
他从容拉开座椅入座,指尖将印着自己名字的卡片轻轻归位,顺势把手机从内袋取出,悄无声息放在腿上。
屏幕朝上,只隔着一层薄西裤,哪怕最轻微的震动,都能精准传到皮肤上。
抬眼时恰好与主位的品牌全球总裁对上视线,对方举了举香槟杯,他便微微颔首回礼,唇角笑意的弧度分毫不差,全然不见三年前第一次参加品牌活动时,连握手都要在心里预演三遍的局促。
刚坐稳半分钟,身侧座椅先后被拉开,两道深浅不一的珠宝光泽落在他视野里,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将他轻轻夹在了中间。
左侧落座的李容桢,是新加坡李氏家族第四代继承人,也是卡地亚亚太区最核心的私人藏家。
她穿一身酒红色重磅真丝旗袍,领口滚着细珍珠边,颈间1936年的古董蓝宝石项链静静垂着,三十余克拉克什米尔无烧蓝宝石主石,在暖光里泛着柔润的矢车菊蓝调,像盛了一汪深夜的湖水。
同系列耳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晃,腕间玻璃种翡翠镯与满钻手镯错落相叠,百年珠宝的底蕴随着动作静静流淌,无需张扬,已是全场无法忽视的焦点。
“江先生,”她先伸出手,声音温婉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目光落在他左胸的胸针上,“这套1928年的王公定制款,品牌在封藏库里锁了近百年,这次破例拿出来,足见对你的看重。”
江存光礼貌回握,指尖只轻触她的指腹便即刻收回,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李女士客气了。能亲眼见到您身上这套巴罗达大公夫人的典藏项链,才是我的荣幸。之前只在品牌百年档案里见过照片,实物的底蕴,远非照片能比拟。”
没有刻意攀附,也没有半分怯场,一句夸赞精准踩在藏家的喜好上,让李容桢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右侧落座的苏曼,是手握十余家高端商场的顶奢集团董事长,国内最早收藏卡地亚千万级孤品的藏家,几乎攥着顶奢品牌在国内的渠道命脉。
她一身白色重磅真丝阔腿西装,利落干练,唯有颈间传奇黄钻项链格外夺目,四十余克拉的顶级浓彩黄钻,IF净度,火彩浓郁得像凝了一整颗太阳在颈间。
同款耳坠与指间二十克拉钻戒相映,一身珠宝估值轻松破亿,却只衬气场,不见半分浮夸。
她端起水晶杯朝他晃了晃,杯壁水珠顺着杯身滑落,语气爽朗:“江老师,我女儿天天在家刷你那档恋综,说你是内娱爆火后,少数还能沉得住气的人。我看了两期,确实难得。”
江存光举杯与她轻碰,杯壁发出清越的脆响,淹没在低缓的萨克斯里:“苏总过奖了,只是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不该被一时的热度迷了眼。”
一来一回的交谈间,他进退有度,分寸丝毫不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主桌上,无论是手握百年收藏脉络的李容桢,还是掌控商业渠道的苏曼,都是卡地亚最核心的根基;主位上的高管,是这场盛宴的掌舵人。
而他这个空降的品牌大使,从来不是主角。
岁碎在楼梯间说的那些话,那些他当时似懂非懂的道理,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里、在这张泾渭分明的主桌上坐过一轮后,忽然就彻彻底底落了地。
流量是虚的,珠宝是外物,唯有作品与口碑,才是能让他站稳脚跟的东西。
直播弹幕
“主桌阵容也太豪华了,全是圈内大佬”
“江存光和两位大佬聊天完全不怯场,好稳”
“李容桢的蓝宝石项链!传说中的百年典藏啊”
“苏总居然也看恋综,次元壁破了”
“他应对得好得体,完全不像刚爆火的样子”
“这身珠宝配他真的绝,贵气感直接拉满”
“也就站台而已,拍完还不是要还回去”
宾客陆续落座完毕,场内灯光缓缓暗下,只有主舞台的追光亮起,将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去。
品牌全球总裁走上台,致辞简短优雅,只聊百年工艺与艺术传承,聊巴黎与上海跨越百年的相遇,最后举杯敬时光,敬珠宝艺术,敬在场宾客,没有半句冗长的商业宣讲。
全场举杯相和,水晶杯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在挑高的穹顶下轻轻回荡,晚宴正式开席。
侍者躬身奉上一道道法餐,节奏舒缓从容,低温扇贝配奥西特拉鱼子酱的鲜,黑松露蘑菇浓汤的醇,惠灵顿牛排的酥,蓝龙虾的嫩,每一道菜都搭配着对应的年份香槟与葡萄酒,餐具换了一轮又一轮,精致得像艺术品,却也带着标准化的冰冷——是这场盛宴里,人人都一样的配置。
没有喧闹的劝酒,没有刻意的攀附,宾客们都压低了声音交谈,话题从珠宝工艺聊到海外画展,从古典音乐聊到影视创作,字字句句都守着圈层的体面与分寸。
江存光从容应对着所有交谈,李容桢聊起猎豹系列的百年设计变迁,他能精准说出不同年代的工艺差异;苏曼聊起国内影视市场的现状,他不抱怨环境,不吹嘘热度,只客观聊对演员职业的理解,对正剧剧本的敬畏。
席间品牌亚太区与中国区负责人先后过来敬酒,他起身应对,中法双语切换自如,既表达了感谢,也守住了分寸,全程没有半句逾矩的话。
只有在举杯的间隙,他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腿上的手机上。
邻座女士手包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轻微震动,他的指尖先于意识动了动,下意识覆上自己的手机,待反应过来,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唇角笑意不变,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失落。
从露台发出去那条消息,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晚宴都已过半,岁碎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他甚至能清晰分辨出场内每一次震动的来源,哪一次是隔壁桌的,哪一次是侍者的对讲机,哪一次是身侧苏曼的手机,却唯独没有一次,来自他腿上这台安安静静的手机。
他把这份忐忑妥帖收在心底,半分都没露在脸上,依旧稳稳接住了当下所有的场合,只是指尖摩挲杯壁的频率,比最开始密了些。
与楼下人声轻缓的晚宴主厅只隔了一层楼板,二楼最深处的专属VIP包间里,时间像是被放慢了,连空气流动的节奏,都和楼下截然不同。
这是安培洋行里最私密的空间,不对外开放,只服务于卡地亚全球最顶级的私人藏家。
整个空间完全按照岁碎的喜好重新布置,低饱和深棕实木家具与百年建筑的肌理完美契合,没有多余的浮华装饰,只在角落摆着几株岁碎偏爱的墨兰,叶片上的露水还未干。
空气中浮动着他惯用的檀木调香氛,清冽沉静,与楼下香槟、西餐、各式香水混合的甜腻气息彻底隔绝。
正对沙发的位置,立着一块百寸激光电视,正无延迟地直播着楼下晚宴的画面,镜头牢牢锁在主桌的江存光身上,连他指尖摩挲杯壁的细微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长条餐台上摆着的,并非楼下统一的法餐,是单独为岁碎定制的中式私宴。
清炒时蔬用的是清晨刚从云南空运来的鲜菌,汤品是慢炖了四个小时的松茸鸡汤,连主食都是他偏爱的蟹粉小笼,皮薄馅足,还带着刚出笼的热气。
从冷菜到热食,全是他合口的清淡口味,连醒着的红酒,都是他存在品牌酒窖里的私藏年份款,醒酒的时长,都卡着他习惯的口感。
岁碎靠在定制的真皮沙发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中,指尖捏着红酒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没坐得端端正正,姿态松弛随意,是楼下宴会上所有人都不会有的、完全卸下防备的样子。
目光落在屏幕里从容应对交谈的江存光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的珍宝,正慢慢在人前绽放出该有的光芒。
他抬手随意招了招,没有出声,守在备餐区的专属销售却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躬身快步走了过来,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了包间里的安静:“岁老板,请问您看重哪件珠宝了?需要给您详细讲解一下吗?”
岁碎没说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电视屏幕里的江存光。
销售瞬间会意,立刻拿起遥控器,将画面精准放大,焦点牢牢锁在江存光身上的珠宝上,从左胸的两枚胸针,到颈间的老虎项链,再到腕间的手镯,一一清晰呈现。
他躬身再次询问,语气愈发谨慎:“请问您看重江先生身上的哪款珠宝了?我这就为您调取详细的典藏档案。”
“他身上戴的全部。”岁碎抿了一口红酒,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三倍价格拍下。要是有人跟我抢,就一倍一倍往上加。”
销售的眼睛瞬间亮了,狂喜压在心底,脸上依旧维持着极致专业的姿态,立刻躬身汇报:“好的岁老板!这套珠宝是本次晚宴的核心典藏孤品,原本只做展出不对外出售,我这就去跟巴黎总部申请优先购买权,全程为您跟进,绝对不会让藏品旁落。”
一套流程汇报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全是妥帖。
岁碎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离开屏幕:“菜上齐了,你们先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守着。”
“好的岁老板,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叫我们。”
销售躬身应下,对着餐台旁的三位服务员递了个眼神,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包间,顺手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彻底将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人。
门刚合上,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傅承就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声音也放开了,不用像在楼下那样压着嗓子说话:“我算是开眼界了,难怪在荒岛录节目的时候,江存光那家伙眼睛恨不得长你身上,换谁谁不迷糊啊。”
傅承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桀骜,一身限量版潮牌与这个空间的沉稳格格不入。
他既是傅家这一辈唯一的少爷,也是和岁碎、江存光同录那档恋综的男嘉宾,节目里凭着桀骜不驯的直球少爷人设圈了不少粉。
在这个包间里,他没了镜头前的人设包袱,整个人松弛得很,瘫在沙发里晃着腿,全然没了在公众面前的样子。
岁碎喝了口红酒,视线依旧黏在屏幕上,语气平淡:“你爸那边,我有空会过去一趟。我这趟回国,暗中被不少人盯上了,正好让你爸帮我展示展示。”
“没问题!”傅承立刻坐直了身子,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一脸爽快,“我爸早就说了,岁哥您的事,就是我们傅家的事。还特意叮嘱我,录节目时多跟你学着点,谁敢在节目里给你找不痛快,我们傅家第一个不答应。”
没人比傅承更清楚自家的底细。
傅家早年是本地名副其实的江湖世家,这些年扫黑除恶的口号越喊越响,便顺着风向慢慢转型洗白,物业管理、商贸公司、建材供应、物流交通,各行各业都插了一脚,明面上是正经生意人,暗地里依旧握着旁人不敢惹的势力。
在整个华南地区,傅家说一句话,依旧有无数人买账。
说着,他又瘫回沙发里,朝楼下的方向努了努嘴:“哥,我下楼去晚宴里晃一圈,正好跟江存光打个招呼,顺便在品牌镜头前露个脸,省得节目组后期又说我玩消失,剪我镜头。”
岁碎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挪开,落在他一身潮牌上,眉峰微挑,抬手指了指包间内侧的更衣间:“里面备了几套高定礼服,你挑一套合身的再下去。晚宴有品牌官方镜头,穿成这样,不合规矩。”
傅承瞥了眼更衣间的方向,撇了撇嘴,一脸“要不是给你面子我才不穿”的模样,却还是麻溜地起身冲了进去:“行吧哥,为了你我也愿意正经一回。”
里面的挂衣杆上整整齐齐挂着四套男士高定礼服,从枪驳领西装到塔士多礼服,黑、白、藏青三色俱全,全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顶级款,连尺码都是照着他的身形提前备好的。
他指尖划过丝绒面料,最终挑了一套黑色丝绒枪驳领高定西装,三下五除二换在了身上。
等他从更衣间走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原本桀骜的少年气被丝绒面料的沉稳包裹,利落的剪裁精准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他身姿挺拔,褪去了一身潮牌的散漫,竟意外地贴合晚宴的氛围,连眉眼都显得周正了不少。
岁碎抬眼扫了他一圈,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挺合身,送你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按了下桌边的服务铃,门外候着的侍者立刻躬身进来。
岁碎示意了一下更衣间里傅承换下来的潮牌,淡淡吩咐:“把这套衣服送到傅少爷下榻的酒店,妥善收好。”
“好的岁老板,傅少爷,我们立刻安排。”
侍者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收好了衣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傅承低头扯了扯西装面料,笑得一脸得意,凑到岁碎身边:“谢了哥!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有好事。”
岁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电视屏幕里的珠宝展柜:“有哪件珠宝看中的吗?就当我送你的,录节目这段时间,也麻烦你多照应了。”
“哥你这也太见外了!”傅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视线却黏在了岁碎的左手上,眼睛瞬间又亮了亮,蹲在沙发边一脸讨好,“那些花花绿绿的宝石我不稀罕,我就看中你手上这只表了,从进来包间到现在,我就眼馋好久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岁碎的左手。
腕间是一只卡地亚RONDE DE CARTIER系列高级复杂功能镂空腕表,铂金表壳,镂空表盘将机芯的精密结构展露无遗,是品牌仅对全球顶级藏家开放定制的孤品,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岁碎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直接解开表带,把表摘下来递给了他。
傅承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接过表立刻就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他兴奋得不行,直接绕到沙发后面,伸手抱住了坐着的岁碎,下巴搁在他肩窝,语气夸张:“哥!我终于明白江存光那家伙为什么天天围着你转了,换我我也天天黏着你,我都快爱上你了!”
岁碎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没个正形。”
“哥你放心,我不是贪心的人!”傅承把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表我就戴两天,新鲜劲过了就还给你,西装我就笑纳了!保证给你护得好好的,一点划痕都不带有的!”
他松开手,绕回沙发前面,又臭美地看了眼腕间的表和身上的丝绒西装,笑得一脸得意:“行了哥,我下楼玩去了,就不打扰你在这看你的心上人了。”
岁碎没拦着,只淡淡说了句:“别惹事。”
“放心吧哥!我有分寸!”
傅承比了个保证的手势,理了理西装领口,拉开门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门外候着的侍者立刻躬身迎了上来,全程顺着他的心意照应,不敢有半分怠慢。
包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楼下晚宴的轻微声响。
岁碎重新靠回沙发里,指尖转动着空了的红酒杯,目光再次落回屏幕里的江存光身上。
画面里的男人,正举杯和身侧的人碰杯,侧脸线条利落沉稳,眼底是褪去青涩后的成熟笃定,和荒岛里那个会红着眼眶委屈的人,判若两人。
岁碎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停着打好的半句“做得很好”,他看了三秒,又按灭了屏幕——应酬场上分神不好,等他散场再说。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没按下发送键。
楼下晚宴大厅,舞台上的演出已经过半。
年轻爵士女歌手的演唱早已落幕,此刻站在舞台上的,是华语乐坛殿堂级的老艺术家。
年过六十的她身着一身藏青色旗袍,只戴了一对南洋白珠耳坠,素净得很,伴着钢琴的旋律,唱着舒缓的经典曲目,嗓音清亮醇厚,稳稳地落在场内每个人的心上。
他端着半杯香槟,指尖搭在杯壁上轻轻晃着,目光垂落在腿侧,大半注意力都系在安静的手机上,连台上的歌声都只听进去了大半。
晚宴临近尾声,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依旧了无音讯。
一曲终了,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江存光也跟着抬手鼓掌,唇角带着得体的笑意,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那点细密的失落,又漫上来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