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饲养法则》别苑曦臣

1、神明 “生而为

　　大梁宣明年间，距今已有一千余年。

　　那是一段被史书浓墨重彩却又讳莫如深的岁月。自上一个E级神子降生后，人间已沉寂千载。

　　而那一年，九天之上忽降异象，紫气东来三万里，将原本湛蓝的天幕染成了一片肃穆的紫红。

　　虚空中传来宏大的钟鸣，那声音不似人间金石之音，而是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震得皇城万民跪伏，瑟瑟发抖。

　　一位身着古老神袍的使者踏着虚空，一步步从天际走下。

　　他脚下生莲，周身环绕着凡人无法直视的圣光，那光芒中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只要靠近一寸，便会化为齑粉。

　　他在云端停驻，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了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身上。

　　那婴儿便是祇妄。

　　他没有像寻常婴孩那般啼哭，只是睁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得近乎冷漠地注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神明俯身，指尖凝聚着天道的法则，在虚空中划下几道繁复至极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神明的契约，也是终身的枷锁——“神爱世人，不可偏私”。

　　神明低语，声音宏大如雷，却又透着无尽的悲悯。随后，他伸手将襁褓中的祇妄抱起，一步步踏上天梯，消失在天门之后。

　　从此，祇妄成为了九重天上最年轻的神明，受万世香火，亦受万世孤寂。

　　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人间王朝更迭，大梁王朝已传至康乐八年。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三夜，将整座皇宫覆盖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然而，在皇宫最深处的那座名为“承乾殿”的奢华宫殿里，却是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金丝楠木的窗棂紧闭，厚重的鲛纱帷幔层层叠叠，将外界的寒风与窥探隔绝得干干净净。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

　　随着产婆的一声高呼，稳婆颤抖着双手将这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婴儿抱到了龙榻前。

　　龙榻上，当朝天子——当今圣上，正焦急地等待着。他虽是一国之君，更是一位处于顶端的强大Alpha，但此刻却紧张得手心冒汗，龙袍下的身躯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他膝下已有十二个皇子，其中两个Alpha，六个Omega，四个Beta。然而那两个Alpha皇子皆在幼年时夭折，死状凄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诅咒。这让他对接下来的子嗣充满了恐惧与病态的期盼。

　　“快，抱过来让朕看看。”圣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小团子。

　　这是一个Alpha，而且是一个极其稀有的、拥有成神潜质的Alpha。

　　“朕的妄儿……”圣上看着怀中那个终于睁开眼睛的婴儿，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清澈见底，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倔强。

　　圣上心中百感交集。他既欣喜于皇室终于有了新的Alpha继承人，又恐惧于这个孩子会重蹈覆辙，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早夭。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个孩子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太过霸道，哪怕只是个新生儿，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威压也隐隐透了出来，竟让他这个身为父亲的帝王都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传朕旨意，”圣上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满屋子的宫人，“十三皇子体弱，需静养。从今日起，承乾殿封闭，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伺候的人，若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杀无赦！”

　　“陛下……”一旁的太医令战战兢兢地跪下，“十三皇子并非体弱，相反，他的脉象强劲有力，乃是……”

　　“住口！”圣上厉声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怀中的婴儿，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是体弱，他是最娇气的Omega，明白吗？”

　　太医令浑身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臣……臣明白！十三皇子体弱多病，需精心呵护！”

　　圣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司妄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慈爱。

　　他决定，要将这个孩子藏起来，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他远离朝堂的争斗，远离那些可能伤害他的因素。他要给这个孩子打造一个金丝笼，让他永远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

　　然而，圣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怀抱着司妄之的时候，九重天之上，那位已经沉睡了千年的神明，缓缓睁开了眼睛。

　　祇妄坐在冰冷的白玉台阶上，身前是万年不化的云海。他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目光穿过层层天幕，落在了人间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又是一个Alpha。”祇妄轻声说道，声音清冷如碎玉投珠。

　　他看着那个被帝王紧紧抱在怀里的婴儿，看着那个婴儿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甘与野性。千百年来，他看过太多凡人的出生与死亡，早已心如止水。但不知为何，这个名为司妄之的婴儿，却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兴趣。

　　“生而为神，却渴望自由；生而为囚，却向往天空。”祇妄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小家伙，你和我，倒是有些像呢。”

　　从那以后，祇妄多了一个习惯。每当夜深人静，他便会隐匿身形，化作一道无形的风，潜入大梁皇宫。他不说话，也不触碰，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司妄之的床榻旁，看着那个孩子在锦衣玉食中一点点长大。

　　他看着司妄之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丝绸里，看着他被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看着他被教导着如何做一个“柔弱”的Omega。

　　“为什么要哭？”祇妄看着那个因为不想喝药而被迫灌药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明明那么苦，为什么不反抗？”

　　司妄之当然听不到他的问话。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总是会在深夜猛地惊醒，警惕地看向空荡荡的房间。
　　每当这时，祇妄便会觉得有趣极了。这个凡人，明明弱小得如同蝼蚁，却有着一股连神明都为之侧目的韧劲。

　　日子一天天过去，司妄之长大了。他出落得越发俊美，那副皮囊成了他最好的武器。祇妄看着他周旋在权贵之间，看着他一步步谋划，看着他在朝堂的波诡云谲中杀出一条血路。

　　祇妄开始感到厌倦。

　　九重天的日子太过漫长且无聊，而人间的戏码虽然精彩，但他终究只是个旁观者。他渴望能够亲自下场，去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去感受那种名为“自由”的滋味。

　　于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祇妄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收敛了满身的威压，封印了自己的神力，化作一个普通的凡人，从九重天上一跃而下。

　　“既然神爱世人，那我便去爱这世人。”祇妄站在云端，看着下方那个在风雪中独自前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司妄之，这一次，我来守你。”

　　他坠落的方向，正是大梁皇宫后苑的那片枯树林。

　　司妄之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黄铜暖炉，站在东宫后苑的假山旁。

　　他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好皮囊，眉眼如画，唇色不点而朱，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殿下，夜深了，风大，您身子骨弱，还是回屋歇着吧。”贴身太监小安子搓着手，压低声音劝道，“今夜可是有刺客潜入内廷，九门提督正在四处搜查呢。”

　　司妄之没有回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本殿若是回去了，怎么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今晚到底要咬谁？”

　　话音未落，远处的夜空突然撕裂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寻常的雷电，光芒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周遭的风雪都在那一刻静止了。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了后苑外那片人迹罕至的枯树林里。

　　“什么东西？！”小安子吓得一哆嗦。

　　司妄之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腾起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走，去看看本殿捡到了什么好东西。”

　　枯树林深处，积雪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司妄之屏退了左右，独自拨开挂满冰棱的枯枝，一步步走向那个深坑。随着距离的拉近，一股奇异的冷香钻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不像宫里的熏香那般甜腻，反而像极了终年不化的雪山，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丝勾人心魄的诱惑。

　　坑底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染着金纹，即便此刻沾染了泥泞与血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他双目紧闭，长睫如鸦羽般垂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最让司妄之感到违和的是，这人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那些溅在他身上的血迹，竟仿佛有生命般自动滑落，不留一丝痕迹。

　　“喂。”司妄之蹲下身，用马鞭轻轻挑开对方散落在脸侧的墨发，“死了没？”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双眸是熔化的黄金，悲悯而无情，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因果。他看着司妄之，就像看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枯草，一种名为“蝼蚁”的生物。

　　司妄之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身为稀有的Alpha，他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极其危险，危险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逃离。

　　但司妄之没有动。他不仅没动，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眼底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苗。

　　“你是Beta？”司妄之忽然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还是无法觉醒的废物Alpha？怎么连点信息素都释放不出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别怕。”司妄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是大梁的十三皇子司妄之，以后本殿护着你。”

　　祇妄，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本想体验凡人的生活，却没想到第一个遇到的，竟是这个他看了十几年的孩子。

　　“司妄之……”祇妄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许久未曾说过话，“你，放肆，我是神。”

　　司妄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神？你要是神，那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祇妄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这个后世很快就会明白，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司妄之用马鞭挑起祇妄的下巴，祇妄眼神微眯，金色的瞳色静静的注视着眼前之人，司妄之突然拽起祇妄的白发，两人的鼻尖马上就要凑到一起，司妄之放开了手，祇妄顺势倒地。

　　司妄之抬手示意小安子把马鞭捡起来，小安子低着头，把马鞭捡起来哆嗦着放到司妄之手里。
　　十三皇子明明是个Omega，做事狠辣，带着些一国之君的压迫和威严。

　　司妄之捋了捋额前的发丝，问道：“你叫什么？”

　　接着就见跌在地上的人道：“谢危。”

　　司妄之笑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马鞭的顶端：“谢危，这个名字好啊，谢危谢危，生于危难，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