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街渡》柚汽水

1、秋巷逢雨

　　九月南城，秋意漫得绵软无力。
　　外头繁华城区车流不息，高楼林立，人人步履匆匆忙着生计，唯有深处的永宁老巷，像是被尘世遗忘的一隅，守着老旧平房与青石板路，把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巷子不算宽阔，两侧房屋挨得紧密，墙皮泛着旧黄，墙根生着常年晒不透的青苔，家家户户门口摆着竹椅、花盆与杂物，烟火气扎扎实实铺满每一寸街巷。
　　巷口菜市场天刚亮就热闹起来，商贩吆喝，行人往来，等到日上三竿便渐渐冷清，只剩下几位老人坐在门前闲谈度日。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性子温和淳朴，懂人情，知冷暖，邻里之间没有都市公寓里的生疏隔阂，低头抬头皆是熟面孔，遇事互相搭把手，日子平淡安稳。
　　许见今搬来这条老巷，已是入秋许久。
　　二十四岁的他是一名自由画师，常年靠着接画稿谋生，性格偏静内敛，不爱热闹应酬，也不习惯城市中心快节奏又冷漠的群居生活。从前住在高层公寓，邻里同住数年互不相识，整日对着冰冷的四面墙壁埋头作画，日子过得孤寂又压抑，久而久之身心俱疲。思虑再三，他下定决心搬离闹市，寻一处清净居所安身，最终选中了永宁巷最深处那一间带小院的老式平房。
　　屋子陈设简单老旧，木地板踩上去轻响不断，墙面没有精致装潢，却胜在安静清幽。院内生着一棵老枇杷树，枝叶繁茂，遮得住秋日暖阳，挡得住连绵阴雨，独处作画再合适不过。搬来之后，许见今依旧保持着独来独往的习惯，每日闭门不出，晨起开窗透气，伏案提笔作画，饿了简单下厨做饭，闲暇时坐在院中吹风发呆，极少主动走出巷子与人结交。
　　整条老巷的街坊都知晓，巷尾新来的这位年轻租客性子冷淡安静，不爱凑热闹，平日里鲜少言语，整日闭门不出，与人相处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巷中段临街位置，开着一家开了许多年的便民维修铺。
　　店铺门面朴素简陋，没有花哨招牌，只简单摆放着各类维修工具与居家小零件，店主名叫陆时衍，二十五岁，土生土长的永宁巷本地人。他没有跟随同龄人外出闯荡打拼，早早接手家中手艺，精通水电维修、家电修理、家具修补，整条老巷住户家中大小杂事，几乎都愿意来找他打理。
　　陆时衍性格爽朗随和，待人实在热忱，深谙市井之中的相处之道，做事踏实细心，收费公道合理，从不刻意占邻里便宜，在整条老街人缘极好。平日里无事之时，他便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晒着太阳，路过的街坊停下脚步唠几句家常，他总能从容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短暂租住的年轻人，浮躁冲动者居多，唯独巷尾的许见今，安静得格外显眼。
　　两人同住一条巷子，相隔不过数十米，搬来多日里数次擦肩而过，始终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从未有过半句交谈，完完全全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打破了这份长久的平静。
　　那日傍晚天色骤然阴沉，狂风裹挟着乌云席卷而来，前一刻尚且风和日丽，下一刻瓢泼大雨骤然倾泻而下，雨势迅猛急促，顷刻间打湿整条老街路面。许见今闲来无事出门前往巷口超市购置生活用品，出门之时未曾料到天气突变，身上没有携带雨具，短短片刻便被秋雨打湿衣衫。
　　情急之下，他只能快步躲进距离最近的维修铺屋檐之下，静静等候雨势停歇。他身形清瘦单薄，半边肩头尽数被雨水浸透，额前碎发沾着细密水珠，怀里紧紧护着刚买来的物品，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愿打扰店内之人，模样腼腆又局促。
　　铺内的陆时衍正低头清点新进的电线零件，听见门口传来细微动静，抬眼便看见了屋檐下狼狈避雨的青年。他心底了然，随手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棉质毛巾，起身走出店铺，语气自然随和，没有半分刻意客套：“快擦擦吧，入秋的雨水寒凉，淋久了容易着凉生病。”
　　许见今闻声抬眸，对上对方温和坦荡的目光，心底微微一暖，连忙伸手接过毛巾，低声道谢，声音清浅温润：“多谢你，麻烦了。”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陆时衍侧身让出店内位置，示意他进去避雨，“外头风大雨急，别站在屋檐下吹风，进来坐着等雨停就好。”
　　许见今略一迟疑，抬脚走进了维修铺内。
　　店铺空间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各类工具摆放有序，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金属气息与木质清香，没有杂乱嘈杂之感，反倒让人内心格外安稳。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屋内，隔绝了外头秋雨带来的湿冷寒意，氛围感平和又治愈。
　　店内气氛安静融洽，两人都不是刻意寻找话题闲聊之人，一时间只剩下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陆时衍整理物件的轻响。许见今安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擦拭湿发，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出自己的难处。
　　他独居多年，精通笔墨丹青，却对居家水电琐事一窍不通，近日居住的老房子线路老化严重，屋内电灯时常闪烁不定，今日遇上阴雨天气受潮，已然彻底断电，整间屋子陷入漆黑之中，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求助旁人。
　　陆时衍听完缘由，当即满口应下，语气从容笃定，丝毫没有推脱之意：“老平房线路老化是常态，遇上雨天受潮最容易短路跳闸，算不上什么大麻烦，等雨小一些，我随你过去检修一番，很快就能修好。”
　　许见今心中满是感激，连忙主动提出结算维修费用，却被陆时衍笑着婉言拒绝。在他眼中，同巷居住皆是邻里，这般举手之劳根本不值得计较钱财，一番朴实真诚的话语，让常年孤身在外、见惯人情凉薄的许见今，心底生出许久未曾有过的暖意。
　　漫天秋雨绵绵不绝，老巷被雨雾轻轻笼罩，两间相隔不远的屋子，两道原本毫无交集的身影，在这场微凉秋雨中，悄然结下了往后朝夕相伴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