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一课 要害 ...
-
杖头刻着兰花,在这兰花的一片君子祥和之风下,拧开机关露出里面的短刀,刀锋凛冽,泛着森冷寒光。朝葵收刀入鞘,拄着拐杖在宝仪宫的石砖路上慢慢走着,众人都知道她因着在公主面前说了不当说的话被责罚,除了芳徳一脸笑意地抱着一盆樱桃往她这儿走时与她说话,遇着旁人,朝葵只淡淡地嗯一声。
皇后把她的心说活了,她自己心里怎么想,是她自己埋藏的秘密。被皇后那么说出来晾着,她便从三公主和自己的死往别处看了看,又有了指望。人是有爱也有恨的,从前头,从后头,两个面托着一个人挺起脊梁。她从前不太敢明目张胆地恨,只敢歇斯底里地爱着公主,如今有了恨,感觉能站稳。风也是暖的,日头待她很好,向阳而生,鸿雁给她取的名字兆头很好。
路上见了黄美人。
自上次的事情后,尚食局那些人都被查了一遍,还查出采买上的贪污,不少人被罚去受刑,有人做苦役,换了一批,明面上都勤谨了不少。黄美人还对朝葵说,昨个她下午想吃一碗炖奶,没多久竟然就送来了,往日她得等到晚膳时才说不定能得一碗冷的。
只是因这事,皇帝到她那里去,责备她吃太多了,叫她每日必须在宫内绕三圈,走够步数,不然肥大蠢相,也是给女儿丢脸,她每日便独自出来吭哧吭哧地走,摆开双臂,遇着人也和气地打招呼,没有主子的架势。
朝葵歪着拐笑道:“其实,奴婢觉得美人没有那样胖,从前不也有盛行丰腴之美的时候?不过每日走走也是好的,调理身体也是为二公主省心。”
提到女儿,黄美人情真意切道:“她不随我,爱活动,整日上蹿下跳,爱用鞭子抽别人。早些时候看我那样懒惰,若我不是她娘,她恐怕早就一一鞭子抽我起来活动了。”
黄美人没心计,口无遮拦,什么都说,也不管面前只是个女官,就如寻常农妇拉家常一般絮絮叨叨一阵,朝葵与她分别。
她去接玉成回来。
玉成与三皇子一道念书,她在外面等着,小太监认得她,在廊下与她说话,闲言碎语几句,朝葵嗯了声。
玉成清早出门时穿的还是藕色的小衣裳,这会儿已经换成了荷叶绿的。朝葵远远看见这小小的身影向老师行礼后便挺着脖子规规矩矩地往外走。朝葵静静看着,看小人儿起先没看到她,绷着脸色背着手,身后的太监小常为她抱着书箱,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过花丛。小常紧走两步,低声在公主耳边说话,玉成便抬头寻人,见了她就笑,张着手跑过来,撞进她怀里。
朝葵其实撒开拐杖也站得稳,玉成却格外小心,明明跑得像个车轮子咕噜噜地滚来,到扑进来的时候猛地一停,轻轻伸开双手搂着她的腰。
太监说,今日皇上来亲自看公主上课,给公主与皇子提了同一个题问何解,两个孩子分别答过后,陛下便责备了三皇子不用功,想得太肤浅。皇上走后,三皇子便委屈地哭了,公主劝慰他,被蹭了一身的鼻涕眼泪。
不知道这个皇上想让四五岁的孩子想得多深远,拔苗助长也不是这么个拔法,奈何她只是认字,不大懂得经史子集要如何解释,帮不到公主什么,也指望不了如今不怎么认字的皇后,唯有在别处尽心。
晚些时候,宝仪宫的太监带着三公主新作的画往许贵妃处去。
三皇子被父亲责备,母亲便紧张起来,他懂事地点起灯,草草吃几口饭便用功看书。
面前摊开玉成的画,画上是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往宫外去,还有两匹马,有集市,有蹴鞠。
三皇子破涕为笑,对传令的太监道:“我明日去找三姐玩。”
太监传信回来时,玉成已经预备着要睡,站在被子上与朝葵赖皮,有别人来,她便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嗯一声,今日事就了结了。
只剩下朝葵与她时,朝葵起身灭灯,黑暗中,公主的小牢骚悄悄吐出来:“父皇并未怎么责备他,只说他背得不熟,太想当然。大约是长大了就严格起来,哪里就需要人哄了。”
玉成全然忘了她为了哄弟弟还弄脏了一件衣裳,这会儿忿忿的,很为朝葵让她与三皇子示好而不满。
小孩子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计,玉成这样早慧的孩子更是如此。
大公主与二公主都不必和她一起读书,同是公主,她就更不同些,因此便愿意在其他小事上让着好处给姐姐们。
而三皇子比她占着一层好处……后宫里眼下只有这一个皇子,生母也尊贵,对皇后也常是威胁。虽然吃穿用度并没有怎么超过玉成,玉成却能感觉到父皇和老师甚至太监宫女们看他们的期望是不同的,三皇子还不是太子呢,她就低一层去了,若是以后……因此,她便不愿意做宽容大度的样子。
玉成能明白一些事,但也想不明白一些,还好她有朝葵姑姑,什么话也可以和朝葵姑姑说。
朝葵受过刑,一瘸一拐地来她跟前,趁着腿上的伤给她说明了她是为何而受责罚,往后又要如何避免这种事,玉成起先吓着了,转而听朝葵一说,便又转过弯来。
“陛下明面上只罚了奴婢的俸,又说奴婢教得好。可见殿下的事是做对了,奴婢没有错,奴婢受刑,是因奴婢只是奴婢而不是殿下的老师,是奴婢自己越界站错了位置,而不是我们殿下哪里做得不好……奴婢懂得不多,也不是不会犯错,殿下别为奴婢的缘故缩了胆子,奴婢也跟殿下一起学着,脑子里装着事,以后少受罚,过好日子,可好?”
便是借着这个“咱们一起学着”的由头,今天晚上,朝葵劝玉成给三皇子递个好,玉成虽然应了,心里并不服气。
“陛下的心是偏着玉成,还是偏着继殿下?”她问。
玉成的名字够好的了,可三皇子的名字越过取乳名的环节,大名是继,期望自然不同。
玉成承认这一点,又道:“今日父皇也是偏向他,期望他做得好才会责备,对我,就只是看我念得差不多就好。我还没有委屈,他委屈什么。”
“正因陛下期望着继殿下,咱们玉成也要与陛下一条心。陛下是站在父亲的位置上严格,玉成是站在姐姐的位置上疼爱弟弟,陛下喜欢看各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该做的事,”朝葵抚着玉成鼓囊囊的小脸轻声劝,收着气口,看玉成并不接受,便凑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殿下想,与人摔跤,是一条腿站着好,还是两条腿站着好?”
玉成哼唧一声:“姑姑的意思是要我先站正了自己的位置再与他较量么?”
朝葵一怔。
她想着玉成要在皇帝面前受重视,即便旁人不在了也能自己存身。怪不得玉成不愿与三皇子讨好……她竟然是有竞争之心的!可这能成吗,就她所知,还没有公主……的先例呢!她想或许是玉成念书的好胜心,并没有那个意思,却也不敢不想。
皇后变化,公主成长,一个个的都在给朝葵的心松绑。她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察觉自己拍公主哄睡的手也哆嗦着,隔着薄被,公主渐渐发困,顺着刚刚那句嘟囔着:“姑姑谨慎,玉成知道了。”
才五岁!
朝葵在床边注视着公主入睡,握着心口苦笑她真是胆子太小,光是猜测就足够把她半个魂儿吓走。
次日一早,三皇子便来寻玉成,约定一起出宫玩。
说是出宫,玉成在画里画的那几个都不能做,最多便是去猎场跑马,但两个孩子都年纪小也腿短,先前几次跟着皇帝出宫,也是骑在马背上让人牵着走走。相约一道出去,请示过皇帝的意思,便各带了得用的太监一道坐车去,朝葵本想跟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竟然还特意提点她,说她既然腿伤了就不要把步子迈得那么远。
于是毓德点了宫女一道陪着。玉成也喜欢毓德,只是不能跟毓德说旁的事,毓德太正经了,有时候玉成觉得毓德像个老夫子。
女儿出门去,朝葵暗示皇后应当表示一二。
皇后道:“人也带齐了,东西你们也置办得好,我添些什么合适呢……不如添几句唠叨,你觉得如何?”
朝葵道:“正是如此,下次娘娘即便是几句叮嘱,也能显出您关切的意思。”
她就知道皇后会觉得麻烦,甚至一定要打个哈欠说困了。她目光灼灼,看皇后果然要往被下缩,不由得无奈笑。
相处久了,她渐渐感觉自己能摸到一些皇后的脾气。
有时闲暇午后,她与鸿雁会说些闲话,做做针线,给鸿雁按按身子松解一下。如今换了皇后,这个时间她也常留在这里,想想,便将拐杖里的刀给皇后看。
“可惜奴婢只有蛮力气,派不上多大用场。奴婢是没出息惯了,看见它只想着,若是有机会用,大约也是往自己脖子上横一刀免得受辱……只有极少时候会想着往外挥去。”横刀放在掌心,掌根抵着刀背,寒光凛冽,皇后这才算来了兴趣,托腮一靠等她下文。
被皇后盯得,朝葵觉得脸也有些热,当着主人的面露出这等凶器,要叫皇帝知道了,左腿也不保。
“自从吃了娘娘赐的金丹,奴婢的伤就好得这样快……若是刀伤呢,还没割死自己就愈合了……往后,奴婢不愿再想这种没出息的事……请娘娘指教,奴婢该如何学会……把刀往外挥呢?”
皇后探手,将要害处大大方方地亮出,又去摸她的头,摘下了朝葵平日所佩的磨尖了的银簪。
主仆越说越吓人,皇后轻声贴耳道:“即便那日你扎进皇帝脖子里……我也有法救你回来。那日为何犹豫了呢?”
不必朝葵回答,皇后便有答案:“因我醒了……”
朝葵赧然,心里浮出鸿雁的样子,又想到如今的皇后。
“那时心里把公主忘记了么?全然不顾后果。”皇后似乎是责怪,也像是调笑,轻推她一下。
银光一闪。
朝葵捂住喉咙,捂着插在脖子上的银簪,捂着飞溅而出的鲜血,踉跄着扑倒在床沿。
皇后踢了一脚,把朝葵的尸体蹬下去:“这便是第一课,你与我都拿着兵器,我先露出把柄时你不杀我,那你也不要怪我刺你的把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