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远》永醉今宵

2、第 2 章 你也喜欢山

　　一节课四十分钟，转瞬即逝。

　　下课铃清脆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复苏，喧闹声层层叠叠漫开。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起身打闹、聊天、走动，空气里满是少年人鲜活热烈的气息。

　　苏屿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

　　他习惯性地将课本对齐边角，动作规整又拘谨，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周遭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安静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回窗外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心底一片沉寂。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做人群里最无声的那一个。

　　身旁传来轻微的挪动声。

　　江逾单手撑着下巴，侧过头看他。少年眼底盛着透亮的光，没有旁人的试探与打量，只有纯粹自然的好奇。

　　“你好像很喜欢看外面？”

　　他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周遭嘈杂，稳稳落进苏屿耳朵里。

　　苏屿指尖微僵，下意识收回目光，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近距离看，江逾的眉眼更加舒展干净。不像班里其他男生的浮躁跳脱，他身上带着一种山野养出来的松弛坦荡，让人不会觉得压迫，只觉得舒服。

　　苏屿不太擅长与人闲聊，尤其还是这样过分耀眼的同桌。他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含糊应答：“还好。”

　　敷衍又疏离的回答。

　　换做旁人，大概也就顺势作罢，不会再多问。

　　但江逾没有。

　　他像是看穿了他的拘谨，也不逼迫他多说，只是慢悠悠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随口闲谈：“我上课看你走神，一直在看远处的山。”

　　苏屿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点隐秘的偏爱无人察觉，没想到短短一节课，就被身边新来的同桌捕捉得干干净净。

　　瞬间的慌乱涌上心头，耳尖微微发烫。他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对上江逾坦荡温和的眼神，所有说辞又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江逾看着他微微局促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语气更柔和了些，打消他所有的防备：“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他顿了顿，随口带出一句寻常至极的话，却彻底震乱了苏屿平静多年的心湖。

　　“我周末经常去城郊的山谷拍照，那边青山云海特别好看。”

　　苏屿骤然抬眼。

　　眼底长久沉寂的漠然，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细碎的、难以置信的光亮。

　　青山云海。

　　那是他无数个深夜里，只能偷偷画在草稿本上、只能独自向往的风景。是他被禁锢的人生里，唯一不敢对外人言说的热爱。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画画是不务正业，看风景是浪费时间，安分读书、循规蹈矩、走稳妥的人生路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从来没有人会跟他聊山野，聊云海，聊无人的山谷。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原来也有人和他一样，偏爱山河辽阔。

　　苏屿怔怔看着江逾，心口轻轻发酸，又莫名升起一种极其陌生的悸动。像是孤身走了漫长幽暗的夜路，忽然撞见了同路人。

　　江逾没察觉他翻涌的情绪，依旧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的日常：“那边人很少，特别安静，风也舒服，比市区凉快很多。我闲下来就喜欢往山里跑。”

　　他天生属于山野，自由、肆意、无拘无束。

　　苏屿看着他坦然自在的模样，心底涌起浓重的羡慕。

　　他也喜欢山，喜欢风，喜欢辽阔无人的旷野，可他这辈子，好像永远只能隔着玻璃窗远远望着，永远踏不进那样自由的世界。

　　“你……”苏屿迟疑了很久，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也喜欢这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话，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隐秘的喜好。

　　江逾闻言愣了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意干净又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明媚。

　　“嗯，喜欢。”

　　他答得坦荡直白，毫无遮掩，“我学摄影，大半都是拍山水风光。比起人多热闹的地方，我更爱山里安静的样子。”

　　说完，他微微偏头，认真看向苏屿：“所以你也喜欢？”

　　这句反问轻轻落在空气里。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温柔地撞碎了苏屿所有的伪装和躲闪。

　　长久以来藏在暗处、无人知晓、无人认同的喜好，此刻被另一个人坦然提起、坦然接纳。

　　苏屿喉结轻轻滚动，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欣喜、酸涩、惶恐，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窃喜。

　　他很想大方点头，想告诉对方自己真的很喜欢，喜欢山河，喜欢云海，喜欢所有自由辽阔的风景。

　　可多年的束缚与胆怯早已根深蒂固。

　　他不敢。

　　不敢暴露自己的偏爱，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叛逆，更不敢让这份唯一的热爱被人否定。

　　最终，苏屿只是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细碎的光亮，轻轻含糊地带过：“还好，就是觉得……好看。”

　　依旧是拘谨的、不敢坦诚的回答。

　　但江逾没有追问，也没有失望。

　　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分寸，懂得给别人留足余地。只是淡淡点头，轻声应道：“确实好看，山河风景，怎么看都不腻。”

　　短短的一句话，无声包容了他所有的躲闪与不敢言说。

　　苏屿悄悄抬眼，余光落在少年干净的侧脸上，心底第一次悄悄埋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和他拥有一样的喜欢。

　　原来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山河热爱，并不是无用的执念。

　　教室的喧闹依旧在耳边此起彼伏，阳光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上，温温柔柔的。

　　苏屿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课本页，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江逾刚刚说的话——城郊山谷，青山云海。

　　那是他从未抵达，却无比向往的远方。

　　也是他和江逾，人生第一次遥遥重合的地方。

　　他心底隐隐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又迅速被巨大的惶恐压住。

　　他不敢靠近自由，可偏偏，带给他人间山海的人，就坐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