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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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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黛是被药苦醒的。
苦涩的药汁顺着唇角缓缓滑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探来,粗粝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下颌。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恰好对上江砚垂落的眼睫——浓密纤长,微微颤动,宛若一双不堪风重的蝶翅。
“苦。”她嗓音沙哑,带着初醒的绵软。
江砚闻声立刻收回手,侧身去取桌案上的蜜饯。沈黛凝着他挺拔的背影,少年脊背绷得笔直,一身素白弟子服早已洗得微微泛旧,可领口袖口永远熨得平整妥帖,一丝不苟。
她心头一软,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他后腰处的衣料。
江砚身形骤然僵滞,端着蜜饯的玉盘猝不及防撞在桌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别动。”沈黛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后背,清晰感受到身下紧实的肌肉正细微地发颤,“让我靠一会儿。”
窗外青鸾啾鸣声声,沧澜宗的晨光澄澈耀眼,洒满整间屋舍。
江砚维持着弯腰的别扭姿势,宛如一尊被贸然惊扰、克制至极的石像。
可隔着薄薄的衣料,沈黛清晰听见了他的心跳,如擂鼓般,沉沉荡荡,一声重过一声。
上辈子,她怎么就从未察觉过半分?
她闭紧双眼,指尖微微收紧,将他的暖意牢牢锁在掌心。
江砚身上清浅的药香透过布料漫入鼻间,萦绕了她整整十七年的气息,直到重活一世,她才终于品出藏在清冷底下,无人知晓的温柔甜意。
“大师兄。”她埋在他后背,闷闷出声,“你抖什么?”
江砚缄默不语。良久,他稳稳稳住颤抖的手腕,将盛着蜜饯的玉盘端至她眼前,琥珀色的糖霜裹着果肉,在晨光里剔透晶莹。
“先把药喝了。”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再吃甜的压苦。”
沈黛缓缓松开手,看着他如释重负般直起身,耳廓红得透彻,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捻起一颗蜜饯含入唇中,清甜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可甜味浸透喉咙的刹那,鼻尖却猛地一酸,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嫌他事事管束、步步跟随,嫌他性子寡淡、无趣沉闷,嫌他干涉她的起居穿衣、汤药饮食,甚至管束她结交何人。
那时的她骄纵任性,动辄便将盛满汤药的瓷碗狠狠摔在他脚边,漆黑的药汁溅满他干净的鞋面。
他从不责怪,只是默默蹲下身,一片片捡拾碎裂的瓷片。
“江砚。”她忽然一字一顿,唤了他的全名。
江砚蓦然回头,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无措与慌乱,尽数被清亮的晨光映照得一览无余。
“我讨厌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砚的眼睫狠狠一颤。片刻后,他轻轻垂下眼眸,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若是不舒服,便再歇息片刻,我半个时辰后再来。”
他转身欲走的刹那,沈黛赤着脚掀开被褥追了上去,不顾地面微凉,从身后死死环住了他的腰身。
江砚浑身剧烈一震,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劈落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骗你的。”温热的眼泪狠狠砸落,洇湿了他后背洗旧的衣料,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脊背,哽咽不止,“江砚,我最讨厌你……最讨厌你让我上辈子,遗憾终生……”
手中的药碗骤然滑落,重重砸在地面,碎裂声清脆刺耳。
这一次,江砚没有低头去捡。
细碎声响里,他缓缓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半空悬停许久,终究克制又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
“别哭。”他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
可这句话,却让沈黛哭得愈发汹涌。
她恍然想起上辈子的终局。玉棺之前,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各派天骄,尽数撕下伪善的面具,目光灼热贪婪,虎视眈眈,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而那个始终护在她身前的少年,静静躺在冰冷的玉棺之中,再也不会起身,替她挡尽风雨、护她周全。
重生归来的第三天,沈黛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了江砚身后。
沧澜宗上下所有弟子,都敏锐察觉了变化。
从前那个对清冷寡言的大师兄百般挑剔、横眉冷对的沈家大小姐,彻底变了性子。
晨间授课,她就趴在窗边,安安静静看着江砚执剑授徒,看他白衣翩跹,剑势如云。
午间用膳,她必定坐在离他最近的席位,认认真真吃着饭,一举一动都围着他转。
就连江砚去往书海阁整理典藏卷宗,她也会抱着温热的暖炉,缩在窗边角落,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偶尔慵懒打盹。
“大小姐今日真的有些奇怪,莫不是身子还未痊愈?”小师妹拉着同伴的衣袖,小声嘀咕。
“我倒觉得,该病的是大师兄。”二师兄远远望着窗边的身影,眼底藏着笑意。
不远处,江砚正抬手,不厌其烦地将沈黛肩头滑落的氅衣轻轻拢好、系稳。他动作轻柔细致,耳根却红得彻底,迟迟褪不去热度。
“你们看他这模样,像不像猫儿被挠了尾巴,浑身不自在,偏偏又舍不得躲开?”
太像了。
沈黛半眯着眼,心头软软叹息。何止是被挠了尾巴,这个人,分明是被她轻轻一碰,就连整颗心都乱了方寸。
前世的她何其愚钝,竟误以为他冷肃隐忍、寡淡无趣。
殊不知,这人看似清冷禁欲,实则温柔至极,一个眼神便能溃不成军,一句软语便手足无措,是个藏了满腔深情、不善言说的笨蛋。
书海阁窗边植着一棵老槐树,清风拂过,洁白槐花簌簌飘落,漫染满窗芬芳。
沈黛倚着窗沿装睡,昏昏沉沉间,忽然一缕温热轻轻落在眉心,轻柔得仿若转瞬即逝的错觉。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分毫。
那温热触感一触即撤,轻得像一场虚幻梦境。可她清晰听见了身侧少年压抑急促的呼吸,听见他嗓音极低、近乎呢喃的一句:“就这一次。”
就哪一次?
沈黛心头骤然发痒,几乎要立刻睁眼追问到底,却又硬生生按捺住冲动。
她静静感知着他的动静,身后衣料轻响,是他静静伫立,不知在做些什么。片刻后,一卷泛黄的薄册被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的浅眠。
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阁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风声。
沈黛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手边那本无题无字的旧册上。指尖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翻开扉页,内里是一笔一划工整清秀的蝇头小楷,字字认真:
“黛儿今日咳了三声。亥时三刻,汤药已服,未曾呕吐。”
她指尖微颤,一页页缓缓往下翻。
“黛儿今日骂我蠢材。想来确实愚笨,袖中备好的雪梨膏,竟忘了取出予她润喉。”
“黛儿与赵家三公子闲谈七句,浅笑四次。赵三性情轻浮,心性不稳,明日便寻由头,将其调往西荒历练,免生是非。”
“黛儿今日未曾用晚膳。悄悄煎了糖心蛋置于她窗台,虽被失手砸碎碟盏,所幸蛋已食尽,未曾空腹过夜。”
字字句句,皆是琐碎日常,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牵挂。
沈黛指尖一路摩挲,翻至最后一页,纸上墨迹崭新,显然是今日刚刚落笔:
“黛儿今日抱了我。她哭得极伤心。我本当恪守礼数,不敢逾矩,终究没能忍住,悄悄碰了碰她的发顶。”
文末,有一行字迹被反复涂抹擦去,墨痕层层堆叠,却依旧能勉强辨出末尾清晰的三个字:
“……喜欢她。”
沈黛轻轻合上册子,将薄薄一册紧紧贴在心口。
窗外槐花随风飘落,静静落在她膝头,温柔无声,恰似江砚藏匿了数载、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岁月。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生辰那日。
彼时江砚耗时半月,亲手为她雕琢了一盏琉璃灯。她彼时年少骄纵,嫌样式朴素简陋,看不上眼,随手便丢进阴暗库房,再也未曾过问。
昨夜她特意翻出那盏旧灯,细细擦拭干净尘埃,才看见灯座底部,刻着一行极浅极小的字迹,藏了数年光阴:
“愿黛儿岁岁长明,岁岁无忧。”
当年懵懂无知,以为他没有认真对待自己,为此赌气三日,对他冷眼相待、置之不理。
“笨蛋。”温热的眼泪再次砸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浅浅墨痕,“江砚,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沈黛发现江砚藏了许久的第二个秘密,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
沧澜宗立在海崖之巅,偶有地脉灵气紊乱翻涌,躁动不安。
沈黛先天体虚,每到这般时日,便会心悸胸闷、气息不畅,向来是江砚彻夜守在她榻边打坐护持,从未缺席。
唯独今夜,他迟迟未至。
沈黛在床上煎熬等候了半个时辰,心口闷痛愈发剧烈,终究撑不住,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寻向他的居所。
江砚独居在弟子院最偏僻的院落,院前一片青竹,临风摇曳。
沈黛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恰逢一道凌厉紫电撕裂沉沉夜幕,刺目的电光瞬间照亮屋内所有景象,一览无余。
少年盘膝端坐于地,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鎏金鳞光,流光细碎,萦绕周身。他光洁的额角,悄然生出两只短小剔透的龙角,温润如玉,在电光映衬下,流转着龙族独有的尊贵华彩。
他牙关紧咬,手背青筋突兀绷起,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似在拼尽全力压制体内即将失控的力量。
手中的油纸伞骤然脱手,落在地面,发出轻响。
江砚骤然睁眼。
往日里沉静深邃、如寒潭静水的眼眸,此刻彻底化作狭长的金色竖瞳,冰冷凌厉,直直映出她满脸的错愕与震惊。
“出去。”他嗓音紧绷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艰难挤出,带着极致的克制与挣扎。
沈黛半步未挪。
窗外惊雷滚滚,电光屡屡划破夜空,她清晰看见细密的金色鳞片顺着他的脖颈蔓延铺开,古老繁复的金色纹路沿着经络游走,宛若上古神秘咒文,蛰伏在皮肉之下。
他浑身震颤不止,却自始至终,没有朝她挪动半步,生怕伤及分毫。
“黛儿。”极致的隐忍之下,他忽然换了温柔的称呼,声音低哑带颤,藏着小心翼翼的哀求,“走好不好?我会控制不住,会伤到你。”
沈黛迈步上前,缓缓蹲在他身前,目光柔软地凝着他隐忍痛苦的模样。
江砚立刻闭上双眼,遮住那异常的龙瞳,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微微偏头,将生有龙角的一侧脸藏进阴影,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异于常人的模样:“别看……”
沈黛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温柔触碰上他微凉剔透的龙角。
玉质般的触感细腻微凉,指尖落下的刹那,江砚浑身剧烈震颤,周身细密的金鳞哗啦啦轻响一片,克制多年的理智几近崩塌。
“雷雨之夜,龙族灵力失控难控。”沈黛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笃定,“所以每一年的雷暴天,你都独自锁在房中,强行压制真身,对不对?”
江砚沉默无言,纤长的眼睫却细密颤抖,默认了一切。
“上辈子,替我挡下那道灭世天雷的人……”指尖缓缓下滑,轻轻抚过他脖颈处最耀眼的那片金鳞,沈黛眼眶微热,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因为龙族真身扛雷更强,才硬生生替我受了那致命一击?”
“不是。”江砚猛地睁眼,金色竖瞳里灵力翻涌,热烈而赤诚,“与真身无关,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沈黛瞬间红了眼眶。
她清晰记得上辈子最后的雷雨之夜。
天衍四域一众天骄联手布下天雷绝杀阵,威逼她交出沧澜宗传世至宝。
万千雷霆轰然坠落,是江砚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以一己单薄之躯,硬生生扛下所有天罚。
他轰然倒地的那一刻,满身伤痕、血染白衣,却依旧望着她,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那个默默护她、予她温柔的大师兄。
“江砚。”沈黛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迫使他抬眼直视自己,一字一句轻声问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龙族竖瞳骤然剧烈收缩,喉结重重滚动。
下一秒,江砚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腰,克制、隐忍、蛰伏了十七年的情愫与力道,在此刻彻底溃堤。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沉重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力道缱绻又偏执。
“很多。”他嗓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深情,“黛儿,我瞒了你太多太多事。”
滚滚惊雷在天际炸响,檐角风铃铮铮作响,风声雷鸣交织。
沈黛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急促滚烫、剧烈跳动的心脏,每一声,都滚烫热烈,直击心底。
她微微仰头,恰好撞上他俯落的目光。那双瞳色已然褪去金色,恢复成深邃漆黑的模样,沉沉夜幕一般,蓄满了经年累月的温柔与执念。
“那从今天开始。”她望着他,眼底澄澈坚定,“所有事,你一件件,慢慢讲给我听。”
江砚缓缓低头。
微凉细密的龙鳞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眼睑,缱绻缠绵。
“第一件。”他嗓音低沉温柔,藏着跨越岁月的深情,“我等你长大,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耗尽了我半生光阴。”
惊雷彻响天际,风声呼啸入耳。沈黛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心跳剧烈失控,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他滚烫深情的心跳声里。
“……那第二件呢?”
江砚垂眸深深凝望着怀中的少女,漆黑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半分克制隐忍,翻涌着龙族刻入骨髓的偏执与独占欲,滚烫灼热,无处可藏。
金色鳞片顺着他的脖颈缓缓蔓延,一寸寸亮起耀眼的光泽,灼灼生辉。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轻声呢喃,字字认真:
“第二件。”
“从今往后,你心悦我,亦只能是我。你再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