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56、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

　　裴崎吩咐属下稍后再议，伸手取下耳机，转头注视何宇，从头到脚审视一遍，不过没作任何评价，像他一贯的作风。最后，他对安梦生柔声吩咐：“梦生，上车。”

　　何宇没见过裴崎，他凑在安梦生耳边小声问：“这位是谁？”

　　安梦生没答他的话，对裴崎发问：“你出来干什么？”

　　“我当然是要来接你。”气氛压抑尖锐，裴崎垂下眼睫，冷笑：“怪不得，呵，怪不得。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又或者来的正是时候。不然错过新人见面，我还要后悔一阵子。”

　　……新人？何宇吗？

　　安梦生皱眉，但马上反应过来裴崎话里有话。

　　“何宇只是看我受伤不方便，热心帮忙。”安梦生脸上发烧，一边解释，用手暗中扒拉何宇，示意他赶紧离开。没想到何宇还在状况外，盲目幻想安梦生的朋友也是他的朋友，笑嘻嘻的扒拉回去，摆明了不想走。

　　两人的互动被尽收眼底。

　　“上车。”裴崎无视安梦生的解释，这次他的语气变成了命令。司机更是直接上前，从何宇手中接过安梦生的背包和书，放在后备箱，转过身给安梦生开门。

　　何宇不能继续当护花使者了，他两手空空实在难受，便双手插兜，站在原地。

　　司机在旁边等候，安梦生单手扶住车门，下意识想哄他几句，那些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咽进肚里。

　　之前裴家到底有多大背景，在她脑中只有模糊的概念，只觉得裴崎现在事业有成，她也小有名气，事情就都好商量，直到裴夫人的态度，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上次回去，她换了个思路，自己去官方公示网站查，做足了功课，在各种蛛丝马迹的联系下，她终于发现，仅仅在屏市，起码有一半的产业都和裴家有关，那些背后代表的能量，是她无法想象的。

　　没想到纪岑说的都是真的，裴崎一直在装“普通”，一直在隐瞒，用繁忙的工作解释他的成就，以便能让她好受一点，还觉得自己也差不多。

　　差得多了。

　　难怪他的父母冷淡。

　　她索性拉下脸：“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奇怪，我要跟你说清楚，何宇只是朋友。”

　　“朋友？”裴崎眉毛扬起，似乎是对何宇产生了兴趣，又重新打量他一遍，直视他的眼睛，冷冷的问道：“你是她朋友？”

　　“你是哪位？”何宇毫不退缩。

　　“他是……澄尘的股东。”安梦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环住自己的手臂。

　　暗流涌动的焦灼瞬间冷了。

　　从男友降级成股东，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面前重新定义关系，无论再做什么反应，都已经失去意义。

　　安梦生听到车里深深的吸气，停滞，然后又吸气，再次停滞。

　　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听到他手中有什么东西要被捏碎了，正发出细微的哀鸣，空气又焦灼起来。

　　“股东。”

　　裴崎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的眼神幽幽，里面仿佛流淌着岩浆，从地壳深处翻涌而出，黏稠缓慢，带着可怖的热浪，越过汽车后座，跃跃欲试的要从车里流出来。

　　安梦生咽了一口口水，低下头。

　　最后，一切恢复平静，他点头，单手撑在车里的折叠桌板上，伸出手指掩住下半张脸，闭上泛红的眼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没错，我还是澄尘的股东，你不提这个身份，我都忘了。”

　　“您就是裴总？！”

　　何宇顿时醒悟过来，又惊又喜，伸出手，试图将半个身子挤进车里：“哎呀，裴总您好！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我就是那个给澄尘公司写论文的学生，多亏您的帮助，不然我现在还没法毕业呢！没想到今天运气好，跟着梦生姐，竟然见到真人了！”

　　司机眼疾手快，直接拦人。

　　裴崎不再给何宇任何关注，他的关注全在安梦生身上。最后一次，他问：“我真来得不是时候了？”

　　安梦生的手搭在车门上，她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许久，安梦生回头，看见何宇还沉浸在见到大人物的兴奋中，他其实和安梦生年龄相仿，眼中闪烁着刚迈出象牙塔的质朴亮光，语气腼腆，嘴巴开合，跟安梦生暗示要请裴总吃饭。

　　空气里传来一声叹息。

　　“何宇，你先回去，我和裴总还有事。论文……不急着写，我们回头再说。”

　　何宇还没来的及说话，见她已经坐进车里了。

　　“梦生姐，那你明天……”

　　“开车。”裴崎沉声吩咐，司机挂挡动作迅速，丝滑闪身，避开何宇还想上前的动作，直接离开。

　　车内空气凉爽，裴崎还在继续刚才的会议，语气不善，也可能平时就如此严厉。安梦生缩在后座的另一头，等他终于讲完电话，才语气生硬的解释：“我刚才是在照顾你的面子。”

　　“哦，照顾我的面子，谢谢你。”

　　这回轮到安梦生不自在了，她调整坐姿，对司机吩咐道：“一会儿随便找个地铁口把我放下。”

　　裴崎抬手撑着窗边，眼睛紧闭，面容安详。

　　刚下高架，司机拐了个弯，直奔郊区。

　　“等等，停车！”安梦生探身要去拍司机的肩膀，手刚悬在半空，就被裴崎截获，窗外树影飞驰而过，他睁眼斜睨着她：“我爸我妈都已经在山庄了，你还是趁这个机会想清楚，一会见了面要和他们说什么。”

　　安梦生扭动手腕，想挣脱桎梏，他不放。

　　几个回合下来，她没好气的解释：“我和你爸妈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普通人，是我之前心里没数，觉得自己太厉害了，行了吧？”

　　冷不防，裴崎突然松了手，让她跌回座位里。

　　司机仍然无视就地停下的要求，反而将车开得更快。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看了眼死寂的后座，悄悄打开广播，终于，车里恢复了些许活人气息。

　　又是熟悉的山，熟悉的房子。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虫子也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如果不清理，就会飞进人的眼睛里。安梦生刚下车，就看见工人在院中拿网兜捉虫，似乎已经忘了还有杀虫剂这类便利的工具。

　　司机和佣人一起把裴崎扶上轮椅，又四散退开，安梦生硬着头皮，自觉接过扶手。

　　和以前一样，还是裴夫人亲自开门。

　　“安梦生，来了？”

　　房内佣人接过轮椅，两个女人对视片刻，裴夫人给她个眼神，安梦生会意，点头进屋。

　　和身后阴沉的裴崎相比，眼前这个冷脸的夫人甚至还能和蔼几分。安梦生跟在她身边走，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松了口气，由衷说了句：“夫人，您衣品真好。”

　　裴夫人今天穿的是一件绿色暗纹短衫，下配长裙，颈上是一串珍珠项链，听到安梦生的赞美，面无表情道了谢。

　　不论男女老少，被夸有品而不得意的，都是神人，要么脾气奇怪，要么内心强大到不需外人衬托，安梦生拿不准裴夫人是哪种，从目前的交往来看，她可能更符合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我先生在茶室，你去见他。”裴夫人吩咐完便去前院了。

　　前厅传来收割草叶的清新气味，佣人引路，安梦生跟在他身后，穿过房子，从后门出去。

　　和前院比，后花园虽小，胜在精致，倚靠怪石单独搭了一间半开放式的茶室。除了裴父，茶室里还有一个老者，正站在一旁专心煮茶。

　　裴父也注意到了安梦生，他清清嗓子。

　　“小安来了？”

　　安梦生打过招呼，见裴父点头，便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裴父看了一眼她的手，问：“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一年。”安梦生咧开嘴，尽量让自己笑的好看一点。

　　“这一年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学习。”安梦生说着，两只手藏在桌下，左手手指按住右手绷带翘起的胶带，手松开，胶带倔强翘起，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要写论文的学术计划也一起说了。

　　“我记得你是专科。你发论文预计有多大回报？”

　　安梦生想了想，慢慢的，脸上开始发烫：“没想过，只是觉得能给公司带来一点知名度……”

　　裴父对她的想法不置可否，语气仍是淡淡的，继续问：“在陶瓷修复这行从业多少年了？”

　　安梦生把自己从小拜师学艺，又和纪岑一起开公司的经历说完，看到裴父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她好不容易装出来的自信，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弄得泄了气。

　　“你是高级工吗？”裴父突然冒出一句，安梦生愣住，摇头。

　　裴父抬手，茶博士过来添茶，他端起茶杯，抬眼：“这么多年，该是高级工了。这事小崎不管，你老板也不管？”

　　安梦生沉默了。

　　“胡闹。”

　　“如果都为了拿文凭去读书，那就把书都读死了。”裴父随口说道，不知是指桑骂槐，还是意有所指，他轻啜一口，放下茶杯：“有些人心思还没你活，握着非遗的牌，不会打。”

　　安梦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呆呆的看老者将小紫砂壶盖打开，将泉水高高举起，哗啦啦注入壶口。突然，她反应过来。

　　她这是被认可了？

　　她连忙站起身。一瞬间，仿佛胸膛中的心脏沉寂许久，在此刻像得到豁免，重新跳动。

　　“您的意思是——”

　　见这女孩肉眼可见的兴奋，和刚才的死气沉沉判若两人，裴父又露出一瞬间的笑意，不过和上次一样，笑意转瞬即逝。他抬手，吩咐佣人把管家叫来。

　　安梦生又被佣人带着，原路返回到前厅，她问：“裴崎呢？”

　　她现在就要和他说。

　　刚才都是误会，不，一直都是误会了，总的来说是她的错，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裴崎隐瞒在先，所以他也要检讨。

　　佣人没搭话，把安梦生放在前厅的会客室就走了，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不太舒服，已经上楼休息。”

　　裴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显然她已经监督完工人在前院的作业。她摘下园艺手套，冷着脸，朝安梦生招手：“过来，我有话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