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35、回程 －

　　眨眼到了初六，一家人也从最开始的其乐融融变成现在的平淡如水。

　　父亲抽出一根烟：“隔壁咯家炒菜店初几开门？”

　　母亲正给安梦生叠衣服。她想了想，说：“初三就开门哒。”

　　父亲在院子里装车，母亲在屋里絮叨着给她拿特产，其实夫妇二人不说，安梦生也能察觉到，他俩早就想回去开店，只不过是没当着女儿的面把想法说出来。

　　她暗自松了口气。

　　“姆妈，我正月十五就不回来了，趁这段时间想出去找房，把房还给之前的那个老板。”

　　“这么着急退？要不你再多等两日，万一下个老板又给你宿舍住咧？”

　　“我可不敢住，上次的老板是个德高望重的奶奶，不然我才不住呢。”

　　母亲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她又嘱咐道：“刚做小生意都没回头钱，有钱先存稳哒着，莫大手大脚咯。”

　　“找个好地方住，多交朋友。”父亲憋了半天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把燃剩的烟头随手扔出门外 。

　　车沉默地离开村子，路上没什么人，车在村道上开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进了县里。县里的人和车明显变多，连路边的电线杆上也挂着新年彩灯，气氛热闹起来，年味就足了。

　　夫妇二人不急着去开店，先去火车站。

　　和所有去外地的打工仔一样，安梦生身上挂着不少东西，除了自己回来带的行李，大多是母亲给她的特产。

　　“小岑跟你一起走就好哒，他还能帮你提点东西。”母亲一边帮她整理，嘱咐道：“东西莫自己吃完，给你咯个‘朋友’分分。”

　　安梦生掂了掂肩膀上的背包。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爸妈，我俩的事如果真成了……”

　　夫妇二人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他们的眼神骄傲，嘴角却又绷得紧，特别是母亲，似笑非笑的。安梦生从来没见过他俩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俩是支持还是反对，也不敢说话了。

　　车站里响起检票的播报声。

　　父亲发话：“外地人到大城市去不容易，去哒就好好做事，莫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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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市很早以前就升级了线路，绿皮火车在这个现代大都市里几乎已经匿迹，安梦生中途转了一辆高铁，又遇到晚点，最后折腾到晚上才到站。

　　早些时候裴崎问过她什么时候到站，告诉他车次号后，对面就没声音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工作忙，没时间来接她。

　　她拎着东西，吭哧吭哧的往外走。

　　出站口不远处停着一辆豪车，车头有个银色小人，翅膀展开，头向前拱着，看着倒像公园里能喷水的雕塑。安梦生觉得有意思，擦肩而过时还多在车标上看了几眼。没走多远，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回头，发现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戴着白手套。

　　“你叫我吗？”

　　年轻男人下车，拿出手机确认照片，朝她点头。

　　“安师傅，少爷今晚有很重要的会议，暂时来不了，由我来接您。”

　　“你是谁？”安梦生防备地看着他。

　　年轻男人连名带姓地介绍自己，原来是裴家的司机。

　　见安梦生犹豫着不上车，那司机想了想，拿出手机，不知道跟谁说话，语气恭敬，过了一会儿，安梦生手机震动，是裴崎发来了消息。

　　【我在开会，临时调了家里的车来接你。】

　　怕她不上车，紧接着又说：【你如果不上车，他回去没法交代。】

　　看到他报的车牌号，安梦生这才放心，对司机说：“你说他这么客气干嘛？”

　　司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利索地把东西都装进后备箱，接着小跑到驾驶室，这让安梦生想起之前那个来帮裴崎养狗的人，除了工作，多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裴家的车没有录车牌，车开到小区门口就停了，两人下车，安梦生在前面带路，司机将东西全部拎起，跟在后面，直到送安梦生上了电梯才离开。

　　安梦生忍不住给裴崎发消息：【你家雇的人都不爱说话。】

　　没人回复。

　　年前裴崎说过，初六他要联络海外客户，安梦生脑海里突然冒出几个外国人待在会议室里的场景，她在聊天框里问：【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还是没人回复。

　　回家收拾妥当，已经八点多了，发福不在，家里安静得无聊。安梦生吃完晚饭，见裴崎还是没有回她消息，索性把给他做的宵夜挂在门把手上，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昨天在门上挂的晚饭，还原封不动地挂在那里。他竟然没回来。

　　这是在所里通宵了？！

　　安梦生抓起衣服，刚要出门，想了想又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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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地图导航，安梦生第一次来到律所楼下。

　　写字楼高耸入云，里面集结着屏市最核心几家金融公司和海外巨头，这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能看见不少白领进进出出，电话不断，进了大堂就直奔闸机。

　　大堂空旷冷峻，弥漫着淡雅的香味，安梦生正对着大理石的楼层展示牌找裴崎的律所，一个保安过来拦住她。

　　即使已经说明自己的来意，保安也不打算让她进，安梦生说不过他，便给裴崎打电话，一会儿便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下来了。

　　他的视线落下，在安梦生的羽绒服和保温盒间移动，转头对保安吩咐：“这是裴总的家属。”

　　保安没说什么，侧身放行。

　　中年男人自称是裴崎手下的律师，但也没做别的介绍，将她引到会大堂一旁的沙发旁就走了，安梦生坐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裴崎从闸机里出来。

　　他和年前相比，除了衬衫上有褶皱，脸上疲惫，身形紧绷，其他没什么变化。

　　他看到安梦生，露出微笑，快步走过来：“你自己来的？”

　　“你昨天没回家？”

　　两人异口同声，最后还是裴崎先说话：“嗯，有一个跨国会议，团队要迎合对方的时差，还要准备会议资料，时间太晚就没回去。”

　　“初六就上班，还通宵，你这也太拼了。”安梦生嘀咕着：“有什么活慢慢干嘛。”

　　“现在正是海外资本活跃的时候，这段时间如果能创收，就能完成我今年40%的‘KPI’，熬两天还是值得的。”

　　安梦生拿出饭盒：“那你吃饭了吗？这是我妈从老家带的特产，说要给你尝尝。”

　　裴崎眼睛亮了，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

　　“你在过年的时候提到我了？他们……是什么反应？”他沉吟片刻，又后悔道：“既然这样，我就应该去你家看看。”

　　安梦生说：“着什么急？先吃饭。”

　　“我在楼上还有工作，可惜只能下来待几分钟。”

　　裴崎将饭盒收好，走到她面前坐下，整个人松弛下来，和刚才紧绷的样子截然两样。他随手摘掉眼镜，按揉眉心：“所以你之前说回来有事要办，是什么事？”

　　安梦生看他疲惫，搬家的话在嘴里绕几圈又咽回去了──用膝盖想都知道，她要是说搬家，他非得胡思乱想不可。

　　“等你忙完这阵我再告诉你。”

　　裴崎压低声音委屈道:“……你又瞒我。”

　　“本来打算现在告诉你的，谁知道你现在这么忙？”安梦生见他又来劲了，顿时也板起脸：“我又不是不要你了。”

　　“……”

　　裴崎脸红，他起身拿起饭盒：“那就等我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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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回到家里，安梦生就躺到沙发上刷租房信息，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房东都很活跃，明明还没过完年，就已经在网上疯狂刷房源信息了。

　　找来找去，安梦生找了几个裴崎家附近的老小区，计划第二天看房。

　　本以为还要看几天，结果第一间房就定下来了，老小区顶楼，三十平，一厅一卫，不过优点也很明显，房租低，采光好。更重要的是，房东也是个年轻女孩，不管养宠物的事。

　　“水电费自理，东西坏了找我合作的维修公司修，自己找人修费用自理，扰民问题自己解决，不要让邻居找到我这儿。”

　　安梦生视线下移，看到女孩包里还有两大把钥匙。

　　这样也好，冷漠又忙碌的房东反而更让人安心。

　　签完合同，安梦生长出一口气。这里离裴崎的小区很近，走过一条街就能到。

　　往回走着，安梦生给经理打电话，说要月底退房，没想到陈馆长就在身边。

　　得知她要离开，老人马上接过电话，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蔼：“梦生，好好的怎么要走？你和小崎吵架了？”

　　安梦生走到单元楼门口，停下脚步。

　　她明白了经理年前说的“馆长别有打算”是什么意思，陈家和裴家是世交，裴家人有感情上的需要，陈家如果能帮，那也算是一份人情。

　　比起为了完成订单才提供的住宿，这更像一份给裴家的人情。和老家亲戚们直白的试探不同，这种暗流让安梦生喘不上气，肩膀发冷。

　　“没有，我和他感情还很好，只不过订单已经完成了，按照合同，我应该要退房。”

　　老馆长直接反驳：“房子是需要人住的，你在这里正好能添人气，离小崎也能近一些……这样吧，我象征性的收你一点房租，你接着在这住。”

　　老人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意味，似乎她已经将这件事定下，安梦生非住不可。

　　安梦生深吸一口气，知道不管怎么说老人都是好意，不过这种好意让她心里不安，她柔声道：“陈馆长，不是钱的问题。我师父说过，有多大能耐赚多少钱。我不想得到不相配的东西。”

　　“不管是前途还是和感情，我都希望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老馆长终于开口，语气很慢：“我年轻时下海做小买卖，当时瞧不起女人的人有很多，能坚持下来，靠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儿。”

　　安梦生露出微笑。

　　“梦生，以后叫我老夫人吧，叫馆长生分了。没事过来看看我，虽然订单做完了，但人情还在。”

　　“好，老夫人，就这样说定了，我月底就把房子给您还回去。”

　　安梦生挂了电话，按下电梯，背后突然响起沉稳但疲惫的男声，语气里充满不可置信：

　　“你要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