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16、以退为进 －

　　第二天，安梦生穿好外套，一手抓头发，拿着皮筋开门，看见裴崎站在她门口，曲起手指正准备敲门。

　　“发福今天没课，白天把它送我家，一会儿我顺路送你去工作室。”

　　安梦生撑着门框，歪头打量他。

　　“你昨晚休息的好吗？”

　　裴崎伸手，轻揉太阳穴：“谢谢关心，没事，不影响工作。”

　　他见安梦生神色自然，试探着说：“昨晚……我给你添麻烦了，后面的事记不太清，我没闹吧？”

　　“没有，你酒品很好的，很乖。”

　　很乖？

　　她果然不在乎。

　　裴崎垂下眼：“……那就好。”

　　发福从缝隙里挤出来，看见是裴崎，乐了，尾巴甩得要飞到天上。

　　“今天去你爸家，敢拆家就等着我回来揍你。”安梦生说完，看了眼裴崎：“真是麻烦你了。”

　　车上，安梦生和以前一样，扒在窗边拍视频，裴崎频频回头。

　　“你最近还在更新视频？”

　　“嗯，对啊，现在我已经有小一千个粉丝了。”安梦生得意，收起手机，问：“你要不要注册个账号，也关注我，涨涨人气？”

　　车里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梦生，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想成为大师傅…………你有没有考虑过，离开纪岑，独立出来？”

　　安梦生错愕。

　　裴崎没理她的反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请教过老夫人了，她说以你的能力，其实完全可以独立出自己的品牌。纪岑天花板太低，我怕他耽误你。”

　　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裴崎手指拨开转向灯，回头看她。

　　安梦生心跳加速，她攥紧包带，低头看见包口里露出一点金属亮色，那还是裴崎送她的水壶。

　　往前一步，是未知的未来。她可能会凭着自己的本事，一路起飞，变成别人尊敬的“师父”，也能让老头儿们赚够钱，回家体面养老。

　　原地不动，她还是那个小师傅。

　　但纪岑不会不管她，就算以后没了生意，他也还会带她去做别的。

　　不管怎么选，没成绩，一切都没资格。老馆长虽然夸她，但也有可能是看了裴崎的面子。

　　车驶过马路，车尾卷起枯黄落叶，高高扬起，缓缓掉下，落回地面时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低声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裴崎微笑：“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不管你决定什么，我都在这儿等你。”

　　他的提议太有诱惑力，安梦生在操作间久久没能回过神，她手里拿着瓷片，那些断口怎么也对不齐。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中午，几个师傅收拾好东西，相约着去隔壁空房间吃饭，安梦生跟着他们，找个角落坐下。

　　师傅们边吃边聊，谁都没发现安梦生的反常，只当她是累了不爱说话。

　　“你们看那个视频了吗？补族谱的那个。”修古画的师傅拿出手机，给他们看，语气里有鄙夷：“要我看就是瞎修，评论还不少，不就是带了个大工作室名头吗？啧啧啧……”

　　“现在咱这行，不看技术看名气。等我这单干完，也打算考个博物院，看谁能捡我，起码旱涝保收。”

　　安梦生沉默的扒饭，想起自己发的视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刚开始那会儿，除了像撞大运一样接到的订单，之后无论再怎么发视频，除了点赞评论，确实没人再问委托的事。

　　“别做梦，能人那么多，还轮得到你？”修铜器的老师傅说着，把饭盒收起来，回头看见安梦生拿着筷子在数米粒，心不在焉的，便忍不住逗她：“安师傅，我记得裴律师家里有人脉吧，不给你铺铺路？”

　　突然被点名，安梦生愣住：“……我走了，我哥的公司怎么办？”

　　老师傅看安梦生，一脸高深莫测：“你还是年龄小，想事单纯。你哥这是吃定你了，你和他关系近，抽成没准抽得比别人更狠。”

　　“别误导小孩，她现在人生地不熟，挂着公司名还能好一点。”

　　“你忘了她男朋友是谁了？”老师傅瞟了他一眼，冷哼：“那可是裴家。想要名气，那就是伸个手说句话的事。”

　　安梦生觉得眼前的饭索然无味，她索性盖上饭盒，起身：“我吃好了。”

　　对于裴崎的邀请，她心中已有决定。

　　心里没了纠结，安梦生做的认真，一下午竟然又把进度补了上去，再抬头，天色已晚，窗外是墨蓝色的黑暗，隐隐透出点晦暗橘色。

　　她给裴崎发消息：【今天你还过来吗？】

　　没人回复。

　　安梦生猜到他大概是忙的没时间看手机，于是起身关了操作灯，脱下工作服往门外走。

　　口袋里手机震动，她连忙拿出来，发现是纪岑。

　　“喂？”

　　纪岑语气疲惫，没等安梦生说话，他就打了个哈欠：“他妈的，这两天都没睡好觉，困得要死……”

　　“你这种人还能失眠？”安梦生嗤笑，她走到自己的储物箱前，把工作服放进去，取出外套穿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你在这儿有没有认识的修复师？”

　　“认识，不熟，你要干什么？”

　　“这几天突然来了不少订单，都是贵件。老师傅干的慢，活儿排到明年开春，我现在都想研究上手帮忙啦！要是有哪个师傅想来的，你就让他找我。”

　　“人家不一定愿意来。”安梦生觉得纪岑这样太冒进，不禁皱眉：“接不过来还接？干这行最忌贪多。”

　　“开什么玩笑？现在我走运，有订单，不趁这个时候多接，等以后凉了更没人问了。”他似乎站起身，行军床“吱嘎”作响。

　　“你答应过我的，保他们的养老金。”安梦生低声警告：“该给的钱不能少。”

　　“我能诓他们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纪岑深吸一口气，哼哼呀呀的伸懒腰：“找师傅的事别忘了。”

　　安梦生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些订单来得蹊跷。

　　“纪岑，你知道这几个客户都是什么来头吗？”

　　“都是本地口音，签委托的时候，带律师来的，一看就是些老板。”纪岑语气里透着无所谓：“我猜他们不是跟蜂窝煤认识，就是和博物馆老太太认识，反正我之前送名片的那些都没来找我。”

　　安梦生怀疑自己听错了。

　　“既然知道里面的关系，你还接？你以前不是最不想裴崎帮你吗？”

　　“我是不相信他，不过嘛……我现在有律师帮忙看合同了，而且钱又不脏。”

　　对于纪岑的转变，安梦生心里轻松许多，起码他不像最开始那样抵触了。她趁这个机会接着说：“哥，裴崎真的没别的想法，他不会害你。”

　　“谁管他想什么。”

　　安梦生四下看了眼，走廊里空荡荡，一片幽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牌在发光，她靠近话筒，压低声音：“他真没别的想法，其实裴崎的目的是想支开你，他……好像误会咱俩的关系了。”

　　纪岑迟疑：“你怎么知道？”

　　“有天他喝多了，我套他话来着。”

　　电话那头寂静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就解释得通了，我就说他怎么总对我献殷勤，合着这小子是套路我，他追女人的手段还真够阴的。”

　　纪岑清醒了不少，言语中又充满了对裴崎动机的鄙夷，但再也没骂他。

　　安梦生低头推开大门，空气里已经有了冷意，她走下台阶，心不在焉的去追着踩那些枯叶。她听他那些没营养的吐槽，刚想回怼纪岑，突然听见一声极短促的鸣笛。

　　眼前又是那辆熟悉的黑车，裴崎打开车门。

　　“我回头再给你打电话。”安梦生把手机放回包里，快步走到裴崎面前：“你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见安梦生眼神笃定，裴崎点头：“看来你已经想好怎么选了，上车再说。”

　　上了车，裴崎见安梦生只是看窗外，便也不催她，耐心等她开口。

　　车驶入宽敞大路，安梦生说：

　　“我还是继续待在纪岑那。”

　　裴崎眼底露出疑惑，他看了眼安梦生，转头将车停在路边。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他马上问：“你想好了？”

　　安梦生不敢看他，只轻轻点头：“我不放心他们。”

　　听到她的回答，裴崎困惑了，在小公司继续当一个小师傅，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不就是因为觉得两个人差的太大才……

　　他手撑着扶手箱，忍不住靠她近了些：“你如果舍不得他公司的名气，可以自己办一个公司，我会力所能及的帮忙，再加上你的实力，你的进步会很快。”

　　怕她猜忌他私心，他又跟着解释：“梦生，这与我和他的矛盾无关，他现在是真的在限制你。”

　　“你说的我信。”安梦生点头。

　　裴崎更不明白了，语气里隐隐带着怒其不争的不满：“那为什么？”

　　“我走了，我师父师叔怎么办？”

　　“……梦生，我希望你多考虑自己，听说纪岑现在也拿到几个订单，如果他们手艺确实过硬，你师父不会没工作。”

　　安梦生认真的看他。

　　“小公司想打出名声很难，所以那些客户是你推荐的吧？”

　　裴崎没反驳。

　　“你说的对，托你和老馆长的福，我现在有点名气了，确实可以自己单干，但我更想趁这个机会把他们带出村。”

　　“老头子的养老金还指着我和纪岑呢。”

　　听到她又提“纪岑”，裴崎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我不想他找理由靠近你，即使是因为工作。每次看到他理所当然的把你当苦力，我都很心烦。”

　　他语气低沉，隐约有失落：“你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师父……还是因为他？”

　　正值第二波下班高峰，车慢慢汇入主路，开始塞车。两人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汽车尾灯，安梦生纠结片刻，还是下定决心，轻声说：“其实……我老家以前是专门给盗墓贼修古董的。最好的时候，有几十个师傅。”

　　说完，安梦生看他，发现他没追究，才稍微放下心。

　　“现在管的严，古董不能修，其他不赚钱。能走的都走了，只剩我师父和师叔这几个老头，被纪岑带着拿证，能赚些钱，这才勉强没走。”

　　“纪岑一门心思在钱里，但他至少对老头们是真心实意。”

　　说罢，她认真看裴崎的眼睛：“而且他没学过艺，只会谈生意，里外也就靠我干活了。”

　　裴崎眼睛闪了闪，似乎是被她直白的目光灼伤。

　　他慢慢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坐直身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和你的抱负比，反而是我小人之心。”

　　空气里突然严肃，安梦生挑眉，连忙摆手：“没有！你别说的这么严重，我只不过是那些老头子带大的，从小让他们天天教育讲义气，我这么做也是怕回去被骂啊，哈哈。”

　　裴崎很配合的弯起嘴角。

　　“但我现在还是担心。屏市里什么人都有，我怕你遇到问题自己应付不过来。”顿了顿，他说：“我实在信不过纪岑。”

　　“放心，我能应付过来，不就是和人打交道嘛。”

　　安梦生信心满满，本以为裴崎能顺势夸她两句，结果他没说什么，只是回身启动车子。

　　塞车终于有了缓解，车走得慢，但也渐渐能看到头了。

　　窗外的车灯前后交错，安梦生偷偷看裴崎的表情，有点后悔自己的话太过直白。这么不留活口的拒绝，是不是太伤人自尊？

　　正胡思乱想，裴崎突然回头，两人视线又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