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梦》前烬余香

11、真假情侣1 －

　　展览已经开场，大厅里古琴声清淡风雅，来宾陆续凑到老馆长身边打招呼，有人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有了兴致，等着看她怎么说。

　　安梦生又看了眼自己的修复作品。

　　那是一件明代青花缠枝瓶，初见它时，被摔成了五瓣。

　　安梦生花了两个月，从拼补到接色，把它修的天衣无缝，此刻它和其他展品一起，高贵地坐在玻璃罩子里。

　　但事实上就是碎过了，都不用再摔一遍，用高温和药水就能把它打回原形。

　　“……我不知道他工作上的事，平时我们交流少，他也从来不和我说。”安梦生把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常：“而且工作内容保密，我问了也白问。”

　　“哦，这就怪了。”

　　中年人嗤笑。

　　“他去年年底升职合伙人，这么大的好事，我们这些外人都知道，安师傅你不知道？”

　　“……什么？”

　　谎言被意想不到的事拆穿，安梦生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中年人脸上露出“看吧”的得意劲儿，有几个好事的客人顺着他的话：“哎，陈总说的对啊，老话说报喜不报忧，要是连这么好的事都没跟你说，看来确实有问题。”

　　她下意识看了老馆长一眼，老馆长维持着体面的笑，但看向她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她用布满皱纹的细瘦手指抓着披肩，慢慢把自己拢紧了。

　　安梦生看到了老人脸上的不自在，心里一阵辛辣，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现在承认了，那就是当众打老太太的脸。

　　起码老太太是无辜的。

　　……还要继续撒谎吗？

　　安梦生下意识想到裴崎。

　　像之前那样，说两句好话把他喊来，这次也是江湖救急嘛。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想掏出手机，马上给裴崎打电话，问问他现在能不能过来。

　　手指碰到手机壳子，安梦生垂下眼，收回手。

　　这算什么事？

　　……如果他俩是真的就好了。

　　她放下手机，低声说：“我们平时不聊这些，感情淡的都快分了……”

　　“哦，异地结束两个月，听说你俩天天见面，还感情淡的快分了？”中年人──陈总，皮笑肉不笑，盯着安梦生，似乎她不把事情解释清楚，他就不放人。

　　有人开始和稀泥。

　　“管她那些事干嘛？你签的是手艺又不是人品。”

　　陈总反驳：“那当然不行，做生意讲诚信，这种小事都骗人，那合作这种事也不可能本分了。”

　　纪岑低头问安梦生：“他升职，你真不知道？”

　　安梦生摇头。

　　“他没跟我说，我回去问问他。”

　　“什么说不说的，他没告诉你就是没把你当回事，回去你就跟他分了！”纪岑皱眉。

　　“不要。”

　　纪岑突然板起脸，仰着下巴怒视她：“你就这么好脾气任他欺负？升职这种大事，请人吃饭都起码请好几轮了吧？”

　　安梦生听出里面的表演成分，她也跟着拧脖子瞪他。

　　纪岑看见周围人聚集，也来了劲，把手抬起来比划：“那个裴律师连这种事都懒得跟你说，明摆着是瞧不起你。他还老来找你，影响你出活儿，要我说就早分了得了，你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给我修几件东西。”

　　他声音不大，但语调故意说的抑扬顿挫，在场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见两人吵起来，老馆长忍不住怪陈总：“我就愿意看他俩在一块，感情不熟悉，是可以慢慢培养回来嘛，你要是在这待着闲的慌，再捣乱，就给我回公司。”

　　“妈，我都五十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老馆长不理他，把他晾在一边，拉过安梦生的手，轻声说：“我这个儿子在公司任性惯了，什么都要管一管，该给他点教训。我们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梦生，这些宝贝失而复得，我就总想把它们拿出来给大家亮个相。能这么快展出，你功劳最大，你给大家讲讲是怎么修的。”

　　安梦生看见老人的眼中没有窘迫了，她反握住老人的手。

　　“我就是个修东西的，哪能抢了您的风头。还是您来吧，一会儿有人问我再说。”

　　老人在她耳边轻声说：“傻孩子，我这是帮你呢，你们从阳芷县出来不容易，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得好好抓住，去吧，好好说。”

　　安梦生看着面前围着的陌生客人，她回头看纪岑，发现他拿着手机准备拍照。

　　长这么大，上次当众发言，还是在上学的时候，不过那时是背课文，这回不一样了，得即兴演讲。能来私人博物馆展览会的，和老馆长都有交情，都不能是闲客，万一讲的不好怎么办？

　　安梦生想到这儿，顿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突然，她又想起裴崎。

　　——“你就当教我了，你教教我怎么修这种东西，我录个像回去学。”

　　对啊！

　　这些人虽然比她厉害，纪岑以后还可能得仰仗他们的委托，但在陶瓷修复这块儿，她在这群人里面可是专家，而且她录了那么多的视频，早就有经验了，她怕什么？

　　安梦生突然有了底气，她把手伸进背包里，握住手机，开始一字一句的讲解。

　　好在这两个月一直在发vlog，安梦生大概能明白客人们喜欢听什么，她从对这个古董的理解，讲到在阳芷县的修复日常。说到自己师父的怪脾气，客人们心领神会地笑出声。

　　“大师傅都有心气儿，有架子是正常的，只不过没想到阳芷县里还有这样的大师。”

　　“可惜了，不出来走动。”

　　纪岑看准时机，趁机凑上前递名片，客人们已经看到了老馆长对安梦生的态度，便心领神会，配合的接过纪岑的名片，和他攀谈。

　　“……有限公司？纪老板办的有规模，正规企业！”

　　“哪里哪里，这不打算来屏市发展嘛，前身也是工作室。”纪岑顺势拿出手机：“这是我公司的资质，安梦生是公司里最小的师傅，像她的师父，师叔，都在我公司，什么金缮，翻新，都会……”

　　安梦生被几个同行围着，看到纪岑得意洋洋的样子，知道如果他长了尾巴，现在肯定翘到了天上。

　　真该让裴崎看看这个“真香现场”，免得他又觉得自己缺德。

　　安梦生看着玻璃罩里的青花瓶，突然一个人影在玻璃罩上出现，看着像他。

　　“裴崎？”

　　她连忙回头，什么都没有。

　　安梦生以为自己眼花，老馆长拍了拍她的胳膊：“想小崎了吧？今天他没来，是他的损失。我儿子……那个臭小子，你也看出来了，直脑筋。想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啊。”

　　老馆长板起脸，回身命令陈总：“快给小崎打个电话，不管怎么说，他应该过来给梦生撑撑场，为了工作不过来算什么事？”

　　安梦生想说别让裴崎来了，还没等开口，身后就响起温润的男声。

　　“抱歉，临时工作耽搁了，我没错过什么吧？”

　　客人退开，裴崎站在人群外，手臂上挽着外套，对安梦生笑，眼睛里笑意柔软。

　　安梦生先是怔愣片刻，随即笑嘻嘻的，就像小孩突然找到角落里的糖果。

　　老馆长得意了，她瞟了眼自家儿子。

　　安梦生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边，语气不自觉的轻快：“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手上好几个委托吗？我还以为你没时间呢。”

　　“有点时间，就过来了。”

　　安梦生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裴崎温柔拉起她的手：“你的事，我怎么能没时间？”

　　客人们对他俩的“秀恩爱”不感兴趣，拥着老馆长去看下一件修好的藏品，安梦生探头看了眼纪岑，发现他还在那边和客人聊天，已经走出好几个展柜了，她趁着没人，忍不住问裴崎：“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大概从你讲那个青花瓶开始。”

　　“那你不就是一直都在吗？原来玻璃罩上的倒影真的是你！”安梦生长舒一口气：“我刚才还想着你会不会来，不过你来了怎么不找我？”

　　裴崎看了眼远处的纪岑。

　　“你没邀请我，我怕擅自出席会影响你。”

　　安梦生心想你不来才影响我呢，但她不好意思说。她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特意推了工作来的吧？”

　　裴崎笑笑不说话，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示意让她搭着。

　　安梦生挑起眉毛，她伸手，虚浮着扶住他的小臂。裴崎握住她的手，引她往上拉，去抓自己的大臂。安梦生被他忽的拉近距离，有些不自在：“咱俩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着也要亲密些。”

　　“刚才听说你被馆长儿子刁难了，我们去会会他，给你把场子找回来。”裴崎笑着拍她的手：“咱俩怎么就是假的了？你看我表现。”

　　见裴崎这么给力，最大的担心解决了，安梦生也终于松了口气。

　　陈总正和人谈话，看见裴崎领着安梦生过来，便笑着和他打招呼：“裴崎，这都多久没见了？没想到你这个时间过来，刚才我还挺震惊的。你现在不忙了？”

　　“陈叔，平时工作确实忙，不过我女朋友参加展览，这么大的事当然不能缺席。”

　　听见裴崎这么回答，又见两人亲密的挽着，陈总完全没了刚才刁难安梦生的样子，他不动声色随口说道：“我刚才还说呢，你什么时候出冒出来个女朋友，还是个县城的陶瓷师傅。你这也太低调了，怎么不早点来介绍给我们认识？”

　　他特意把“县城师傅”这个身份抬出来，安梦生听出他话里的刺。不管裴崎怎么说，都会证明他俩的身份悬殊，不可能是一对真情侣。

　　她扶着胳膊的手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