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参的摸鱼修仙日常》渡云池

1、猫爷？ “柳参

　　“柳参！你又偷懒！”

　　一声河东狮吼震得药田里的七星草都抖了三抖。我懒洋洋地从溪边的大青石上坐起来，嘴里还叼着根甜草根，眯着眼看向远处怒气冲冲走来的红衣女子。

　　“大师姐，你这嗓门儿是又精进了啊。”我笑嘻嘻地跳下石头，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练练说不定能直接震碎三品妖兽的耳膜，咱青云宗又可以省下一笔符箓钱。”

　　林红袖气得脸都红了——她这人有个特点，越是生气脸越红，跟她那身红裙子倒是相得益彰。她今年二十有三，比我大五岁，是青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在宗内年轻一代中算得上翘楚。模样生得极好，柳叶眉丹凤眼，就是脾气暴躁了些，动不动就炸毛，跟她的名字“红袖”完全不搭边。

　　“少贫嘴！让你照看的三亩七星草浇水了吗？驱虫了吗？松土了吗？”她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大师姐，你说这些活儿吧，它要是干了，那七星草是能活得不错。但要是不干呢……它其实也死不了。你看这溪水潺潺，云雾缭绕，天地灵气充沛，这不就是天然的灌溉系统加空气加湿器吗？我这叫顺应天道，无为而治。”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用极大的毅力克制自己不动手揍我。我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毕竟筑基后期的拳头打在身上还是挺疼的，上回我偷吃她炼的筑基丹，被她追着满山跑了三圈，差点没把我这炼气三层的小身板给跑散架。

　　“柳参，”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还想不想修炼了？入宗三年，别人都炼气六七层了，就你还停在炼气三层！掌门师伯说了，你要是再这么浑水摸鱼下去，年底的宗门大比之后，就把你贬去柴房劈柴！”

　　我眨巴眨巴眼睛，认真思索了一番：“劈柴也挺好的啊，不用背功法口诀，不用打坐练气，每天劈劈柴晒晒太阳，多自在。而且师姐你想啊，劈柴也是个体力活，说不定我劈着劈着就悟道了呢？那不就成了劈柴成圣？”

　　林红袖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她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无力地摆摆手：“掌门让你去后山一趟，说是有话跟你说。赶紧去，别让掌门久等。”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我一眼：“把你嘴里那根草给我吐了！堂堂青云宗弟子，吊儿郎当成何体统！”

　　我听话地把草根吐了，然后等她走远，又弯腰从地上拔了一根新的叼上，晃晃悠悠地朝后山走去。

　　青云宗坐落在苍梧山脉中段，占了好大一片山头。这地方山明水秀，灵气充沛，是个修炼的好所在。我穿过竹林小道，路过练武场时看见几个师弟正在挥汗如雨地练剑，看见我都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了同情、鄙夷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眼神。

　　我冲他们挥挥手，笑容灿烂：“加油练啊师弟们，争取早日筑基，光大宗门！”

　　一个小师弟忍不住开口：“柳师兄，你……你就不能也努力一下吗？”

　　“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吗？”我指了指脚下的路，“你看，我在努力走路去后山见掌门啊。”

　　小师弟的表情像是吞了第二只苍蝇。

　　后山的风景是整座青云宗最好的地方。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影。山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和湿润的水汽。几只白鹤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偶尔发出一声清越的鹤鸣。

　　我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欣赏风景。说真的，这地方比我在原来那个世界见过的任何景区都美，而且不用买门票，不用挤人群，简直是神仙日子。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里的人太卷了。

　　真的太卷了。

　　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半夜还在打坐，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练成人形兵器。突破境界时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突破不了就愁眉苦脸茶饭不思。我实在理解不了这种生活方式，人生在世，那么拼命干嘛呢？修到元婴又怎样，化神又怎样？到最后不还是在这山里头待着？

　　我的目标很明确：保持炼气三层的最低修为标准，不被逐出师门，然后安安心心混吃等死。炼气三层是青云宗的底线，低于这个标准就会被清退，所以我把修为稳稳地维持在这个水平，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堪称精确控分大师。

　　掌门青云子在后山的望云亭等我。

　　这位老爷子今年据说已经三百多岁了，元婴期的大修士，但看起来也就是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灰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站在亭中负手而立，山风吹得他衣袂飘飘，远远看去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掌门师伯。”我走进亭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虽然我平时吊儿郎当，但该有的礼数从来不缺，这也是为什么掌门对我还算宽容的原因之一——这小子虽然懒，但不招人讨厌。

　　“来了。”掌门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柳参啊，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弟子愚钝，请掌门明示。”

　　“少跟我来这套。”掌门哼了一声，“你愚钝？你比谁都精。我问你，你是打算在炼气三层待到死吗？”

　　“掌门，我觉得炼气三层挺好的。”我一本正经地说，“炼气三层已经能够感受到天地灵气，身体素质也比凡人强上不少，百病不侵，活个一百多岁没问题。再往上修太累了，而且您想啊，修为越高责任越大，万一哪天妖兽来袭还得冲在最前面，多危险。”

　　掌门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珍稀物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当初我收你入门，是看中了你的根骨资质？”

　　这个我倒是知道。三年前我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正好赶上青云宗招收弟子。我本来打算找个凡人城镇混日子的，结果被掌门一眼相中，说我是什么“天生道体，万中无一”，硬是把我拽进了青云宗。我当时还挺高兴，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结果后来发现这老头看谁都这么说。

　　“掌门，您就别安慰我了。”我笑了笑，“我测灵根的时候，几位长老不都说了嘛，我就是普通的木灵根，中等资质，没什么特别的。”

　　掌门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有些东西，不是灵根石能测出来的。”

　　然后他就不再说这个话题了，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递给我。这戒指看起来古朴无华，银灰色的指环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像是某种宝石，但颜色暗淡，毫无光泽。

　　“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我一愣。师父？我哪来的师父？我入青云宗后一直跟着集体修炼，掌门偶尔指点几句，但并没有正式拜过师。

　　“掌门，我没有师父啊？”

　　“你有。”掌门的语气很笃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这枚戒指是三年前，有人送到宗门门口的，指名给你。我检查过了，没有危险，只是一件法器。当时你刚入门，修为太低，我就暂时替你保管。如今三年过去，也该给你了。”

　　我接过戒指，入手微凉，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我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试着用灵力探入，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了出来。

　　“戴上试试。”掌门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上。戒指大小正好，戴上后那种奇异的感觉更明显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戒指里沉睡着，隐隐与我产生了一丝共鸣。

　　“这到底是什么？”我问。

　　掌门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送戒指来的人只说了一句话——‘物归原主’。不过我能感觉到，这戒指里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的力量，非同寻常。你好生保管，或许有一天，你能解开它的秘密。”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戒指仿佛在召唤我，在牵引着我。

　　“好了，回去吧。”掌门摆了摆手，“记住，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我总觉得掌门话里有话，但也没多问，行了个礼就告辞了。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反复琢磨着掌门的话，又看看手上的戒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回到药田旁边的小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一个人住一间小屋，这是作为“后进生”的特殊待遇——别人都觉得跟我住一起会影响修炼，所以我就独享了一间屋子，正合我意。

　　点上油灯，我坐在床上，仔细观察这枚戒指。在灯光的映照下，戒指上的暗红色石头似乎隐隐有光泽流动，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物归原主？”我自言自语，“我穿越过来才三年，这戒指却像是认识我很久的样子……难道跟我穿越前的身份有关？”

　　我试着再次用灵力探入戒指，这次那股排斥的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接纳。我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然后——
　　柳参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醒的。

　　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他从梦里拽出来，又不会真的疼。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嫌弃。

　　那是一只猫。一只很大、很胖的橘猫，蹲在他胸口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毛发蓬松得像一团金色的云，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尾巴慢悠悠地甩着，每次摆动都精准地扫过他的鼻子。

　　“起来。”橘猫开口，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

　　柳参愣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橘猫轻巧地跳到床角，姿态优雅得像是刚才压在他胸口上的不是它一样。

　　“你会说话？！”柳参瞪大眼睛。

　　“废话。”橘猫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本喵乃山海戒戒灵，洪荒异种，上古神兽血脉。你可以叫我——猫爷。为什不能说话！”

　　柳参盯着它看了半晌。橘猫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尾巴尖有节奏地轻轻点着被面。

　　“所以，”柳参斟酌着开口，“你是一只住在戒指里的猫。”

　　“是猫爷。”

　　“猫爷。”柳参果断改口叫道，“你出来就是为了叫我起床？”

　　“不然呢？”猫爷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日头都晒到屁股了。虽然你的目标是躺平，我和你一样，但躺平也要有躺平的姿态，睡过头那不叫躺平，那叫颓废。”

　　柳参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一时又反驳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那枚暗红色的石头正微微发光，温暖得像猫爷的毛色。昨晚掌门把这枚戒指交给他，说是什么“物归原主”，他研究了一晚上也没研究出名堂，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没想到一觉醒来，里面蹦出一只会说话的猫。

　　“你等等，”柳参揉着太阳穴，“你说咱们的目标是什么？”

　　“躺平。”猫爷舔完左爪，开始舔右爪，“本喵观察你三年了，柳参。这破宗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天不亮就爬起来打坐练功，半夜还在吐纳运气，一个个活得比拉磨的驴还累。只有你不一样——你懂生活。”

　　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柳参：“你是一棵好苗子。咱们联手，一定能在这个世界躺得舒舒服服、明明白白。”

　　柳参有一种找到知己的感动。

　　三年了。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整整三年，他终于遇到了一个理解他的存在，虽然这个存在是一只猫。

　　“猫爷，”他诚恳地说，“我觉得咱们能聊得来。”

　　“废话。”猫爷第三次说这个词，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愉悦，“本喵看人从没看走眼过。起来吧，带你进山海界看看，咱们的躺平大业得有个基地。”

　　柳参依言催动戒指，意识沉入那片蛮荒的空间。

　　昏黄的天光笼罩着广袤的大地，远处山峦起伏，近处土地荒芜。但与昨晚不同的是，猫爷也出现在这片空间里，而且体型比在外面大了整整一圈，蹲在一块青石上，蓬松的毛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活像一尊小型猛兽。

　　“看好了。”猫爷抬起一只前爪，朝前方的土地虚虚一按。

　　大地震颤，泥土翻涌。荒芜的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犁过，板结的土块自动碎裂、平整、分垄，眨眼间就开出了整整齐齐的十亩良田。一条细小的溪流从不远处的山脚蜿蜒而来，清澈的灵泉水顺着新开的沟渠流入田间，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柳参看得目瞪口呆。猫爷收回爪子，舔了舔，表情云淡风轻。

　　“山海界，上古神器空间。虽然荒废了不知多少万年，但地脉还在，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两百倍。”它甩了甩尾巴，指向那片新开的田地，“在这里种灵草，外面长一年的，里面一个月。”

　　“两百倍？”柳参的眼睛亮了。

　　“两百倍。”猫爷确认，“这还是现在的水平。等以后慢慢修复山海界，灵气浓度还能更高。”

　　柳参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壤松软湿润，指缝间有细微的灵气流转，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掌心跳跃。这土质，别说灵草了，就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所以咱们的计划是——”

　　“种灵草，卖灵石，买丹药，继续躺。”猫爷言简意赅，“等攒够了灵石，雇几个人来干活，咱们就彻底解放了。”

　　“妙！”柳参一拍大腿。

　　“不过前期得辛苦一下。”猫爷用尾巴尖点了点柳参的手背，“本喵负责技术指导，你负责干活。去搞些灵草种子来，越基础越好，先试试水。”

　　柳参立马出了山海界，兴冲冲地直奔灵种阁。

　　清晨的青云宗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药田里的七星草挂着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练武场上已经有弟子在挥剑了，剑气破空的声响此起彼伏。柳参一路小跑穿过竹林小道，晨风拂面，带着松木和青草的清香。

　　灵种阁的值守弟子孟小鱼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柳参跑进来，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柳师兄？你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柳参笑嘻嘻地把贡献点令牌递过去，“紫云参、玉髓花、金线兰，各来十颗种子。”

　　孟小鱼的表情更惊讶了：“柳师兄你要种灵草？”

　　“对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柳参一本正经。

　　孟小鱼明显不信，但还是帮他兑换了种子，额外附赠了一本《基础灵草培育手册》。她把种子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柳师兄，你要是真的想种，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

　　“放心，我有高人指点。”柳参冲她眨眨眼，抱着种子就跑回去了。

　　回到小屋，他关好门窗，迫不及待地进入山海界。猫爷正趴在田边的青石上晒太阳——虽然山海界没有真正的太阳，但那昏黄的天光似乎让它很受用，整只猫摊成一张毛茸茸的猫饼，尾巴垂在石头边缘悠闲地晃荡。

　　“种子来了。”柳参把三个布袋摊开。

　　猫爷懒洋洋地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看种子，胡须微微抖动，像是在嗅什么。

　　“紫云参、玉髓花、金线兰……基础货，但够用了。在山海界的灵气加持下，种出来的品质至少能提一品。”它跳下青石，迈着猫步走到田边，“来，本喵教你。第一颗种子，种在这里，深两寸，不多不少。”

　　柳参蹲下身，按照猫爷的指示开始播种。

　　猫爷蹲在田埂上，尾巴规矩地拢在脚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柳参的动作，随时纠正。

　　“太深了，再浅半分。”——“太浅了，灵气浸不到根部。”——“间距不够，你以为种白菜呢？灵草需要空间舒展根系。”——“浇水的时候手腕要稳，灵泉水不能直接冲刷根部，要从侧面渗透。”

　　半个时辰后，三十颗种子全部种好。柳参直起腰，感觉整个背都在抗议。炼气三层还是太弱了，干这么一会儿农活就腰酸背痛。

　　猫爷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辛苦了。”它的声音难得没有嫌弃，“等这批灵草长起来，本喵给你炼几炉锻体丹，先把底子打扎实。”

　　“你不是说咱们要躺平吗？”柳参揉着腰，“怎么又要炼丹了？”

　　“躺平是需要资格的。”猫爷理直气壮，“没有实力，你躺着都有人掀你被子。有了实力，你就是躺着，别人也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柳爷。你以为本喵真就只会睡觉？本喵睡觉的时候也在修炼，你能比？”

　　柳参无言以对。这只猫歪理一套一套的，偏偏还都挺有道理。

　　接下来的几天，柳参过上了前所未有的规律生活。每天早上，猫爷会准时用爪子把他拍醒——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真疼，也不会让他继续睡。然后一人一猫进入山海界，照料那片小小的药田。

　　灵草长得飞快。第三天，嫩芽破土而出，绿油油的一片，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亮。第五天，紫云参抽出了第一片真叶，叶片上有细微的金色纹路，猫爷说那是灵气充沛的表现，这批紫云参的品质比预期的还要好。第七天，整片药田已经绿意盎然，金线兰的叶片像碧玉雕成的细条，玉髓花的花苞开始鼓起，隐隐透出玉白色的光泽。

　　每天干完活，柳参就躺在田边的草地上，猫爷趴在他胸口，一人一猫一起看着山海界昏黄的天空发呆。

　　“猫爷，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躺平？”柳参问。

　　“急什么。”猫爷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躺平是一种境界，不是目的。过程也要享受，懂不懂？”

　　柳参觉得这只猫简直是哲学家。

　　第六天下午，他从山海界出来，打算去药田那边露个脸——毕竟名义上他还是宗门药田的看管弟子，虽然平时都是摸鱼，但也不能太离谱。

　　结果刚走到药田边，迎面撞上了大师姐林红袖。

　　林红袖今天穿了身绛红色的练功服，长发束成马尾，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站在药田边，双手抱胸，正低头看着七星草的长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柳叶眉微微一挑。

　　“哟，柳参，好几天没见你偷懒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最近去灵种阁换了种子？”

　　“消息这么灵通？”柳参笑嘻嘻地走过去，“大师姐，你是不是天天盯着我啊？”

　　“少臭美。”林红袖白了他一眼，“是孟小鱼跟我说的，说你那天一大早就跑去换种子，还说什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老实交代，又搞什么幺蛾子？”

　　“这次真没有。”柳参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就是想种种灵草，修身养性。”

　　林红袖明显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她的目光落在柳参左手食指的戒指上，忽然顿了一下。

　　“这戒指……以前没见你戴过。”

　　“掌门给的。”柳参如实回答，“说是我师父留下的遗物。”

　　“你师父？”林红袖皱眉，“你什么时候有师父了？”

　　“我也想知道。”

　　林红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算了，掌门给你的肯定没问题。对了，过两天宗门有妖兽清剿任务，你要不要参加？贡献点翻倍。”

　　“不去。”柳参毫不犹豫地拒绝，“打打杀杀的不适合我，我这人胆子小，看见妖兽腿软。”

　　“胆子小？”林红袖被他气笑了，“上次偷吃我筑基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腿软？”

　　“丹药是丹药，妖兽是妖兽，不一样的。”

　　林红袖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戒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柳参总觉得大师姐好像知道些什么，但也没深想，晃晃悠悠回了小屋。

　　一进门，猫爷从戒指里跳出来，落在桌面上，尾巴高高翘着。

　　“刚才那丫头不错。”猫爷舔着爪子，慢悠悠地说，“筑基后期，根基扎实，天赋也可以。就是脾气急了点，肝火旺，回头给她配副清心降火的药茶。”

　　“你还会看病？”

　　“本喵什么不会？”猫爷理所当然地说，“不过说正事，紫云参快成熟了，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拿出去卖。”

　　“这么快？”柳参惊讶，“不是说一个月吗？”

　　“山海界的灵气浓度比预计的还高。”猫爷的胡须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类似得意的表情，“照现在的长势，再有三天就能收获第一批。二品巅峰，接近三品的品质，拿到坊市至少能卖三十块灵石一株。”

　　柳参迅速算了一笔账。十株紫云参，每株三十灵石，就是三百灵石。他一个外门弟子，每个月月例才五块灵石，三百灵石抵得上他五年的收入了。

　　“发财了发财了！”他抱起猫爷转了一圈。

　　猫爷被他转得毛都炸了，一爪子拍在他脸上——收了指甲，只有软乎乎的肉垫。

　　“淡定。”它从柳参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重新恢复优雅的姿态，“这点小钱就激动成这样，以后咱们还要开商铺、包山头、垄断修仙界灵草市场呢。格局，注意格局。”

　　柳参连连点头，觉得跟着这只猫，躺平的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第八天傍晚，灵种阁又来了个稀客。

　　柳参正蹲在药田边假装除草——其实是刚从山海界出来，累得不想动——忽然感觉有人站在身后。他回头一看，是掌门青云子。

　　老爷子今天没穿正式的道袍，只穿了件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葫芦，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山野老人。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看着柳参手上的戒指。

　　“用过了？”掌门开门见山。

　　柳参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掌门，您说的是……”

　　“山海戒。”掌门平静地说，“那戒指叫山海戒，是上古神器。我虽然不知道它的全部底细，但好歹也研究了几百年。前几天把它交给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里面的封印松动了——你进去过了，对不对？”

　　柳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掌门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微微颔首：“里面的戒灵醒了吗？”

　　“……醒了。”

　　“什么模样的？”

　　柳参还没来得及回答，戒指微微一热，猫爷自己跳了出来。

　　夕阳下，一只胖橘猫凭空出现在药田边，毛发蓬松如金色云朵，琥珀色的眼睛迎着夕阳的余晖，像是两颗通透的宝石。它蹲坐在柳参脚边，尾巴规矩地拢在身前，仰头看着掌门，姿态端庄又矜持。

　　“你——”掌门的瞳孔猛地一缩。

　　猫爷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其无辜的“喵”。

　　不是说话，就是一声普通的、软糯的、所有猫都会发出的“喵”。

　　柳参：“……”

　　掌门盯着猫爷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震惊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若有所思。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一只猫？怎么会是一只猫……”

　　“喵。”猫爷又叫了一声，还蹭了蹭柳参的小腿，活脱脱一只人畜无害的普通家猫。

　　掌门的目光在猫爷身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转向柳参，语气复杂：“山海戒的戒灵，按理说不应该是这种形态……不过上古神器各有玄妙，也许是我多想了。既然戒灵已经认你为主，你就好好待它。”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柳参摸不着头脑的话：“有些事，也许不是偶然。”

　　掌门走后，猫爷立刻从乖巧家猫切换回大爷模式，跳上柳参的肩膀蹲着，尾巴搭在他后颈上，毛茸茸暖烘烘。

　　“这老头有点眼力。”它懒洋洋地说，“不过还差得远。本喵不想让他看出来的东西，他就是再修炼三百年也看不出来。”

　　“你刚才为什么装成普通猫？”

　　“麻烦。”猫爷打了个哈欠，“要是让他知道本喵会说话，肯定要问东问西，说不定还要我帮忙指点弟子修炼。烦不烦？本喵只想过清净日子，晒晒太阳睡睡觉，顺便带你躺赢。”

　　柳参深表赞同。低调发大财，闷声躺大平，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三天后，紫云参果然成熟了。

　　山海界的药田里，十株紫云参的叶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猫爷指导柳参小心翼翼地挖出参根，每一条参都有一指长，通体紫红，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

　　“三品。”猫爷满意地眯起眼睛，“十株全是三品，品相完美。拿到坊市去卖，至少四十灵石一株。”

　　“之前不是说三十吗？”

　　“那是二品巅峰的价格。三品是另一个档次了。”猫爷用尾巴扫了扫柳参的手腕，“去换身干净衣服，咱们明天去青云坊市。第一次做生意，形象要到位。”

　　第二天一早，柳参换了身最体面的青衫，把十株紫云参用玉盒装好，放在储物袋里，带着猫爷下山了。

　　猫爷没有进戒指，而是蹲在柳参的肩膀上。它对“坐骑”这个位置很满意，觉得视野好，又不用自己走路，非常符合它的躺平美学。

　　“左边左边，走那条小路，近。”

　　“前面有块石头，绕一下。”

　　“慢点走，颠着本喵了。”

　　柳参被它指挥得团团转，但心情却出奇的好。山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古木，枝叶交错成天然的凉棚，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一人一猫身上。山风带着松脂的香气拂面而来，远处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

　　走了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青云坊市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修仙集市。从山腰往下看，坊市里人来人往，各色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和旗帜在风中招展。有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的、卖符箓的，喧闹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丹药的香气和灵食的烟火气。

　　柳参还是第一次来坊市。他平时连宗门都懒得出，更别说跑这么远来逛街了。此刻站在山腰俯瞰，倒有几分新奇。

　　猫爷在他肩上站起来，两只前爪踩着他的肩膀，探头往下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

　　“还是老样子。”它轻声说。

　　“你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猫爷重新蹲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走吧，先去找家收购灵草的铺子。”

　　柳参走进坊市，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法器的高阁，有卖丹药的药堂，还有茶楼酒肆，人流如织。他按照猫爷的指引，绕过两条街，找到一家叫“百草堂”的铺子。

　　铺面不算大，但门脸整洁，牌匾上的字遒劲有力。一进门就是一股浓郁的药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药典。

　　“掌柜的，收灵草吗？”柳参走过去。

　　老者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柳参肩头的橘猫身上，微微一愣，然后才看向柳参：“收，小道友有什么灵草？”

　　柳参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盒，打开。

　　十株紫云参整整齐齐地躺在玉盒里，通体紫红，灵气氤氲。老者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放下药典，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株紫云参，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阳光下，参体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灵气充沛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三品紫云参……”他倒吸一口气，“品质极佳，几乎接近四品了。小道友，你这些紫云参是自己种的？”

　　“对。”

　　“用的是什么土？什么水？施的什么肥？”老者的眼睛亮得吓人，“老夫做了六十年灵草生意，三品的紫云参见过不少，但品相这么好的还是头一回见。你看这参体的纹路，这是灵气极度均匀充盈才会有的表现，一般只有大门派专门培育的药圃才能种出这种品相……”

　　柳参正要开口，猫爷的尾巴在他后颈轻轻点了一下。他会意，含糊道：“就是普通种的，可能运气好。”

　　老者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做生意的都懂规矩，不该问的不多问。

　　“十株三品紫云参，市价四十灵石一株，一共四百灵石。”老者捋着胡须，“不过小道友这品相属实难得，老夫给你加到四百五十，就当交个朋友。”

　　柳参心跳加速。四百五十灵石！这比他预想的还多了五十！

　　“成交。”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

　　老者让人取了灵石过来，四百五十块下品灵石装在储物袋里，沉甸甸的。柳参接过储物袋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他在青云宗攒了三年，家当加起来也就二十几块灵石，现在一下子翻了二十倍。

　　从百草堂出来，猫爷在他耳边低声说：“出息。四百多灵石就把你激动成这样，以后咱们还要赚四千、四万呢。”

　　“猫爷，四百五十灵石，够我躺好几年了。”

　　“不够。”猫爷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耳朵，“躺平也要有质量。好的丹药、舒适的环境、精致的饮食，哪样不要灵石？咱们的目标是高质量躺平，不是凑合过日子。”

　　柳参觉得这只猫简直是生活品质管理大师。

　　“走吧，去买些材料。”猫爷抬起爪子指向另一条街，“本喵今晚给你炼一炉锻体丹，你这小身板太弱了，种个地都腰疼，怎么行。”

　　“你还会炼丹？”

　　“本喵为什么不会？”

　　柳参跟着猫爷的指引，在坊市里逛了一圈，买了一堆炼丹材料——丹砂、龙骨粉、五行草、灵泉晶……花了一百多灵石。然后又买了一些灵种和日常用品，最后储物袋里还剩三百灵石。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整座苍梧山脉被染成一片金红。晚霞如火，流云如练，远处的山峰在霞光中呈现出层层叠叠的紫青色轮廓。飞鸟归林，山风送爽，一人一猫走在山间小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猫爷趴在柳参肩头，眯着眼睛看晚霞，尾巴悠闲地晃着。

　　“柳参。”

　　“嗯？”

　　“今天表现不错。”猫爷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许，“没有露怯，也没有得意忘形。做人呢，最重要的是稳得住，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你这样，本喵很放心。”

　　柳参笑了笑，伸手挠了挠猫爷的下巴。猫爷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像是意识到这太有失威严，强忍着止住了咕噜声，把脑袋扭到一边去。

　　柳参假装没发现，继续走。

　　山海戒在手指上微微发着热，暖融融的，像猫爷趴在他肩上传递过来的体温。

　　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柳参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猫爷蜷在他枕头旁边，团成一个完美的圆。

　　“明天开始种第二批灵草，这次可以多种几个品种。”猫爷闭着眼睛，尾巴尖还在慢悠悠地晃，“玉髓花和金线兰也快收了，过几天再跑一趟坊市。等攒够一千灵石，咱们就去买个好点的丹炉，本喵亲自开炉炼丹。”

　　“猫爷。”

　　“嗯？”

　　“谢谢你。”

　　猫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

　　“少说废话，睡觉。”

　　柳参笑着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猫爷的呼吸渐渐平稳，尾巴安静下来，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柳参在睡着前想：有只猫陪着一起躺平，好像比一个人躺平要开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