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8、完美犯罪-8 您想问我事

　　酒吧开始营业，灯光比他下午刚过来那阵要亮起不少。服务员来回走动，洗干净的玻璃杯挨个摆在调酒台上。

　　调酒师接到单子，取下那只阔口杯，往里丢进几个冰块。金属摇杯在手上来回晃动，冰块撞击杯壁震出数不清的细碎响声，稍等一会，他稳住手腕，滤冰倒进杯子里，又夹起片青柠卡在杯口，推到对面的谢淮手边。

　　谢淮嘴唇沾了点酒，他转过身，背后靠在吧台的边沿，右手肘落在吧台上，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刚从他前面过去的几个服务员。

　　“你们店里是没有工作服吗？”

　　调酒师擦着工具，“没，那玩意穿着也没啥意思，老板娘就让经理穿了正式点，我们都是穿T恤，颜色别扎眼，样子别太奇怪都没问题。”

　　“那还能分清哪些是服务员，哪些是客人吗？”谢淮笑笑。

　　“呐。” 调酒师指着自己的围裙，黑色的围裙上有用五六种不同颜色的细线刺成的拉丁语logo，“我们都系着围裙，打眼就能认出来。”

　　谢淮点头，视线看向左斜前面的那片卡座，“今天人这么少？”

　　调酒师看了圈，放下手上的东西“现在才几点，我们是做晚上生意，得九十点钟了人才会多起来。”

　　“楼上是经理在管？”

　　“嗯，胡经理是老板娘的亲弟弟，前年店里重新装修扩大了场地，老板娘忙不过来就让他当经理来帮着一块管，老板娘管楼下，他就管楼上，平常有些老客来也都是他接。”

　　谢淮听着这样的安排，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挑眉问：“挺少见啊，一般不都是老板娘自己管包厢和客人，你们店怎么还反过来？”

　　“本来是老板娘管楼上胡经理管楼下，但去年老板娘和楼上的客人吵了一架，那之后两个人管的地方就调换了。”

　　“吵架？”

　　调酒师瞄了眼还没多少人的大厅，身体往吧台靠，他凑过去，悄咪咪地跟谢淮说：“楼上那些客人，仗着自己开了个包厢经常要惹点事情，他们看老板娘一个女人，平常又好说话就想占点便宜，以前那种摸摸手，搂搂抱抱，说点乱七八糟的话老板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次是真的过分了，老板娘才把那个客人打了一顿，还闹到警察局。”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原来是楼上的，调酒师回老家结婚请了一个月的假，我下来顶他的班。”

　　“你们老板娘挺厉害。”谢淮轻笑，平静的眼底看不出情绪，他继续问：“她性子这么硬，店里怎么还有妹妹？”

　　“现在开酒吧，哪家没几个酒托妹子，都是赚钱混口饭吃，没办法。”调酒师憨笑了两声回答，“不过老板娘定了规矩，只许在店里跟客人喝酒，不能私下跟他们出去。”

　　调酒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年初的时候就有个客人很多想带人走，也是被老板娘给拦下来了。”

　　“哪个客人？”谢淮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刚才找胡经理问的那个张老板啊。”调酒师说。在撞上谢淮看过来的直白眼神，他慌了一刻，连忙解释：“您别多想啊，我刚才在库房找东西，休息室的门没关，我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你们说话。”

　　“本来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事。”谢淮干笑，他留在吧台上的视线转了转，故意问调酒师，“张城经常来你们这喝酒吗？”

　　“隔半个月一星期的就会来一次，不过他每次来都在楼上的包厢。”

　　“他一个人？”

　　“一个人开包厢干嘛，当然是跟他的朋友一块了。”

　　“你之前在二楼，那经常跟他一起来的朋友你应该见过了。”前期铺垫的差不多，谢淮直接问，“是不是经常那几个，有看到生面孔吗？”

　　调酒师想了想，“应该是吧，看着都眼熟，你说生面孔好像还真没有。”

　　他看到调酒师身后的台子，那上面摆出来的酒水种类并不多，谢淮借口问：“我看你柜子上的酒也不多，那如果我要点复杂的特调，你得去哪边拿？”

　　“那里还有个储藏室。”调酒师手指向卡座对面的通道，“店里大部分备货都放在那。”

　　谢淮道了句谢，绕过卡座的区域，他刚走到拐角，从储藏室的门缝下漏出道狭长的灯光。

　　打好铁架子的墙壁，一层层地码着酒水和饮料，大瓶的威士忌和伏特加都立在最下面，沉甸甸地压住木架。

　　周天俭站在架子那，背对门口，他弯腰拆开一箱刚搬到的苏打水。

　　“我还以为你只是在楼上帮忙。”谢淮推开门，他靠在门框那，手插在裤兜。

　　周天俭听出谢淮的声音，手上的动作没停，“包厢的酒水提成高，要求也多。我偶尔来帮忙几天，去楼上卖酒也不划算。”

　　“你刚说是朋友喊你过来，上次来警局接你的那个吗？”

　　周天俭把苏打水整齐地摆到货架，“不是，那个是我学姐。”

　　“学姐？”谢淮低声复述。

　　他走进储藏室，视线扫过货架那一排贴着标签的酒水，瓶里酒液的高度相差不大。目光下移，地上摆着几个没有标签也看不出样子的小玻璃瓶，孤零零地放在那，倒是十分突兀。

　　“这是什么？”

　　周天俭蹲在地上，扭头看到他走到站的位置，“调酒用的糖浆和浓缩液。”

　　谢淮拿起一瓶，玻璃瓶的大小刚好够他一手握住，深色粘稠的液体落在灯光下，能看到里面悬浮的颗粒沉淀物，像是某种果肉的残渣。

　　“这也能兑酒？”

　　“前几个月店里出了个特调，需要用它打底。”周天俭摆完气泡水，他站起来。

　　储藏室的房间本身不大，靠墙又挨着好几排，平常他一个人进来理货都会觉得有些挤，何况现在还有个走来看去的谢淮跟在后面，空间愈发狭小。周天俭转过身正好和谢淮撞到，两人碰得很近，杂乱的酒精气味里，房间安安静静，好像能听到对面那人的呼吸声。

　　“你来兼职了几次？”

　　周天俭后退一步，手搭上旁边的架子，他面无表情的说：“七八次吧。”

　　“除去今天？”

　　“对。”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周天俭稍作思考，“上礼拜五。”

　　“二十六号晚上？”谢淮盯着他。

　　“对。”周天俭下意识回避谢淮的视线，封闭的储藏室，酒味越来越浓，大概是长时间闷在这样的气味里，周天俭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热，谢淮也被酒精刺激地偏头打了个喷嚏，随口吐槽，“屋里一股什么味道啊？”

　　他走出门口，深呼吸。

　　中央空调的冷风涌进鼻腔，压下心里那股莫名其妙出现的烦躁。谢淮在裤子上蹭了蹭手，黏糊的手掌心怎么蹭都擦不干。他看着刚从前面走到卡座那边的服务员，储藏室发生的异样，被他不动声色地藏起来。

　　他回过头，看到还在屋里没有出来的周天俭，稳住表情，公事公办的问：“你认识张城吗？”

　　“谁？”

　　“开车撞你的那个人，他还是你们店里的常客。”

　　“不认识。”周天俭没看他，“酒吧每天来那么多人，就算我看到他也未必有什么印象。”

　　谢淮站在门口，手插在旁边的裤兜里。屋顶的灯光落在他的半边肩膀，也冲淡了他眼底那抹浓重的颜色。

　　深褐色的瞳孔映着货架上满满当当的酒瓶，以及站在他对面的周天俭。

　　难得对视的几秒，谢淮收住话音，目光在对方脸上看了好长一会，从深邃挺阔的眉眼，到他左眼睛下面的那一颗小痣。耳尖又开始滚烫，下颌线猛地收紧，裤兜里松弛的手也下意识握紧，眼神偏向门口角落，“你继续忙，我出去转转。”

　　离开前，他悄悄将刚才看到的那个玻璃瓶揣进口袋。灯光擦过他的肩膀，在地上拖出道斜长的影子。

　　周天俭站在储藏室，他望着谢淮离开的背影，瞳孔悄悄收紧，眼底漫开层忌惮和迟疑的晦暗，他定定地看了很久，移不开视线。直到通风管道响起的嗡鸣声，他骤然回神，睫毛急促地颤抖了两下，转头看到地上才拿出一半的气泡水，他弯腰，把剩下的摆好到架子上。

　　*

　　晚上七点，老城区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规律亮起，被梧桐叶筛选过的灯光打在那片还没干透的柏油地上，雨后的空气闷热又潮湿，穿在身上的那件短袖衬衫莫名有点发黏。

　　谢淮的车就停在巷口，从后视镜看出去正好能看到酒吧的大门。

　　他降下一半车窗，潮热的晚风迫不及待地吹进车里。这个时间，巷口经过的行人还不算太多，倒是两边的坡道上停满了私家车，交警沿着坡挨个给那些违停的私家车贴条，一直走到他车旁边。谢淮掏出证件，简单的和对方说了两句，交警点头，继续往坡上巡查。

　　时间慢慢往后，玻璃门开关不断卷出人声和酒气，巷子落在一片黑沉沉的阴影当中，只剩下那仅有的两盏路灯拉出的歪斜冷寂的光带。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天俭背着包从门口出来。他刚走到路口，谢淮按下喇叭，从车窗喊了他一声。

　　突然出现的尖锐声音确实吧周天俭吓了一跳。他左右张望，看到停在旁边的那辆车，走近看到是他，惊讶的问了句，“谢警官？”

　　“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我走路回去就行。”周天俭张口就是拒绝。

　　“上车。”谢淮又说了一遍。

　　周天俭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要推辞，但又什么话都没说。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来。

　　“谢谢谢警官送我回去。”

　　后视镜那挂了一个新的香包，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人工香精，更像是某种干木和柑橘类果皮混在一块的味道，清清淡淡，这股味道和窗外潮湿闷热的空气形成对比，萦绕在这方狭小的空间。

　　车开到主路，车窗也升起来。

　　逐渐凉爽的车厢，周天俭侧头，视线落在谢淮握住方向盘的手上，沿路的灯光一道道扫过他的手背，小臂，以及他的侧脸。忽明忽暗的亮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真实表现。

　　“快九点，你宿舍没有门禁吗？”

　　“没有。”周天俭应声。目光悄悄收回，他望着窗外那一闪而过的商铺招牌。

　　“现在的大学都这么宽松了？我上学那会，但凡过九点回宿舍，宿管都要挨个登记。”

　　“谢警官上的是警察学校吧。”

　　“叫我谢淮就行，老是警官警官的，搞得我有一种下了班还要出外勤的错觉。”谢淮笑笑。

　　“你为什么想要当警察？”周天俭忽然问。

　　谢淮看着前面，声音坦荡随意，“我爷爷就是警察，高考填志愿那会正好我分数够，就这么报了。你呢，为什么要学法律？”

　　“随便选的。”

　　谢淮抽空看了他一眼，“这也算理由。”

　　“什么都算理由。”周天俭看着他打灯准备转弯，“你开这边其实算绕路了。”

　　“绕路？”

　　“从酒吧后门的巷子走，过两个红绿灯就能到学校，比你开这条大路要近很多。”

　　“就是之前出事的那个路口？”谢淮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他。

　　“嗯，就是那里。”

　　速度慢慢降下来，车子借助惯性往前面滑，信号灯刚巧变红。谢淮踩住刹车，“那条路不是还没开通吗？”

　　“这个月刚开的，客人为了方便都会把车停在后门，出门沿坡上直接就走主路，不用再来这边绕。”

　　车里光线昏暗，还有许多看不清楚的地方，可是周天俭的样子和轮廓反倒清清楚楚地在他眼睛里嵌着。

　　谢淮拧眉，又接着问：“车从那开到你们学校要多久？”

　　“快的话一两分钟就到。”

　　信号灯跳绿，车驶过十字路口，沿主街又开了一段。谢淮打起右转向灯，慢慢把车靠在路边。

　　校门口的闸机栏杆放下，门卫室的监控房里还亮着盏灯。

　　周天俭解开安全带，他打开车门，一条腿刚迈出去，转身的动作停了半秒，好像在盘恒着什么措辞。他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降下的车窗，他看向坐在驾驶位上的谢淮，眼神平静，“谢警官，您想问我事情直接发消息就好，不用这么麻烦地还绕路送我回来。”

　　谢淮嘴角抽搐，那大概算不上是笑容，只不过在脸上多出了一道弧度而已。手搭在方向盘上，他深沉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面，周天俭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那条笔直的黑色大道。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抖动声音。谢淮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王博洋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身上的那点放松感尽数褪去，低沉的声音直击根本，“老地方酒吧的西南面有一条巷子，监控还没装，你问下交管这条路是这个月几号开通的，把这路段附近的监控借调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