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贝克街的占星猫

1、梅雨 雨水把

　　雨水把青石板路泡得踩上去觉得软软的，林知遥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镇子口的老槐树下，伞骨上挂着的水珠连成线，在脚边砸出一个个的圆斑。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远处的山坳笼在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她是师范大学毕业的应届生，毕业后参加了下乡支教，被分配到这座叫”清溪镇”的地方支教。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条被山坳拢住的老街，青瓦白墙沿着溪水铺开，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棋子，又像是被时间遗忘在某个角落的旧梦。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板缝隙里，她蹲下去掰，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好奇：“你就是新来的老师吧？”
　　林知遥转身，看见一位女生，撑着一把格子伞，袖口看过去好像还沾着几点墨渍，像是刚蹭上去还没来得及擦。女生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亮，而是像山涧里的一汪泉水，清澈。
　　“你怎么知道？”
　　女生指了指她的行李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镇上的人不会用这种箱子。”她顿了顿，“我叫苏婉渝，校长让我来接新老师。”
　　苏婉渝。林知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像从旧诗里裁下来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带着点湿漉漉的江南水汽，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她们沿着溪水走。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苏婉渝话不多，只在经过某处时偶尔开口，语气平平淡淡：“那是豆腐坊，她家的豆腐脑加桂花糖很好吃。”“前面拐弯是邮局，不过不是每天都开。”“对了，老师你住的地方在这条街的尽头，再走一会儿就到了。”介绍完之后，苏婉渝就不在说话，只是带着林知遥继续走着。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林知遥试着找话题。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这种安静得近乎冷淡的人。
　　苏婉渝想了想，脚步慢了一点：“泡茶。”
　　“泡茶？”
　　“我家是开茶舍。”她的眼睛在提到茶的时候亮了一下，那光芒转瞬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又迅速暗下去，“爷爷泡了四十年茶，我跟着学的。”
　　“那你泡得一定很好。”
　　苏婉渝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边缘已经磨毛了，鞋带却系得很整齐，像是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一件最普通的事。
　　老街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婉渝茶舍”的匾额，字迹苍劲，落款处有个小小的”苏”字。苏婉渝说那是她奶奶写的，奶奶去世三年了。
　　“奶奶以前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苏婉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茶舍是她开的，去世后就由爷爷继续经营。”
　　林知遥的住处就在茶舍边上，一间朝南的阁楼，推窗能看见溪水和对岸的林子。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苏婉渝帮她把行李搬上去，动作利落，显然常做体力活。她的手臂很细，却能稳稳地提起那个装满各种物品的行李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师，”她在门口停住，背对着林知遥，声音从门口传来，“明天第一节是你的课。”
　　“私下叫我知遥姐就行。”林知遥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苏婉渝轻轻应了一声，表示明白。转身下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渐渐消失在雨声里。
　　林知遥站在窗前，看着苏婉渝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雨还在下，溪水涨了，水声变得湍急。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发前，导师对她说的话：“去那种地方，要做好心理准备。那里的孩子接触的环境导致他们的想法和我们有些不同。”
　　她当时没太明白。现在，看着那个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她好像懂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