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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动
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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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九是在当日下午接到消息的。
来传话的是公上瑾身边的随从,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小厮,塞了张纸条就匆匆走了。
洛九趁上官玉被定在堂屋里的间隙,蹲在墙角展开纸条,寥寥数语:明日傍晚,城南旧宅议事。
当天夜里,他照例替上官玉守夜。上官玉依然保持着白日里僵立廊下的姿势,洛九搬了把椅子把她挪回了里屋,让她靠在床榻边坐着,又拿了条薄毯搭在她膝上。
她眼皮不能眨,脖颈不能转,整个人像是被封印在一尊玉雕的壳子里,只有那双眼睛还活着,湿漉漉的,亮亮的,里面盛着翻涌不息的急与痛。
洛九把会议的消息跟她说了。上官玉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看得明白,那是“然后呢”的意思。
“你哥召集的人,君嫚、公上瑾、柳闵溪都在。”洛九压着嗓子坐在她脚边的脚踏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定在后日申时,御书房。说是那个时辰御书房外值守换防,有一刻钟的空档,够动手了。”
上官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洛九看着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玉儿,我拦不住。你哥他……心意已决。”
上官玉的眼眶涨得通红,泪意涌上来又憋回去,最后只是洇湿了睫毛根处,在眼尾凝成极细的一线水光。她不能说话,不能点头,只能用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他。
洛九被她看得别开了脸。
第二日傍晚,城南旧宅的后院灯火未明,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石桌中央,四道人影围桌而坐,映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瘦长而僵硬。
上官温坐在主位,面色如常。君嫚坐在他身侧,一身素衣,脸上看不出表情。公上瑾收起了平日那柄装样子的折扇,换了一柄真正的铁骨扇搁在手边,扇骨泛着暗沉的光。柳闵溪坐在石桌最远处,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少了几分刻薄,多了几分认真。
“后天申时。”上官温把一卷宫城布防图摊开在桌上,指尖点在御书房的位置上,“这里是内院最深处,院墙外是御花园的假山群,得手之后从假山后面翻墙出去,沿西侧夹道直奔北门。北门当值的侍卫我打过招呼了,会放行。”
公上瑾低头看了一眼布防图,皱了皱眉:“退路只有一条?万一事出变故,西侧夹道被封堵,怎么办?”
“那就走水路。”上官温点了点御书房东南角的一口小池塘,“池底有暗渠直通宫墙外,是我上个月布置的。入口用石砖封着,推开即可通行。但暗渠窄且暗,下水后容易迷失方向,不熟悉的人走不了。”
“也就是说,要么西夹道,要么下水。”公上瑾合上布防图,把它还给上官温,“行,记住了。”
柳闵溪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后天动手,今天才告诉我们,够谨慎。”
“越少人提前知道,越安全。”上官温收起布防图,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三人,“后天申时,御书房见。不必等命令,见到皇帝落单,便直接动手。”
君嫚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站了起来。她没有看上官温,但她起身时抬手替他掸了一下肩头沾的灰。
公上瑾和柳闵溪也相继起身。走出院门时,公上瑾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抱了一下拳,便与柳闵溪一同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上官温和君嫚。
夜风穿过院墙,吹动两人衣袂。君嫚站了片刻,开口问:“玉儿知道吗?”
“知道。”上官温的声音很平淡,“洛九会告诉她。”
君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温哥,你变了。”
上官温没有看她。
“从前的你,不会这样对她。”君嫚说,“你把她定在清宁阁里,你以前舍不得这样对她的。”
上官温握着石桌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他说,“以前我不知道她会为了一个凡人连命都不要。”
君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但愿她知道你是为了她好。”
然后她走了。
上官温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石桌上那盏油灯。灯油快要尽了,火苗挣扎了几下,最终暗下去,熄灭了。他站在一片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清宁阁里,洛九刚从外面回来。他蹲在上官玉面前,把后日申时的具体安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连假山的退路、池塘底下的暗渠都没有漏掉。
上官玉的眼眶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她不能动,只能用眼睛盯着洛九,在说“不要这样做”。
洛九看懂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蹲在她面前,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头不知道该怎么翻过栅栏的困兽。
“玉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试过了。我跟你哥说,让她去跟掌门说清楚,让她去。你哥说,掌门不会听你的,掌门做事向来有他自己的规矩。他说,他宁愿你恨他一辈子,也不让你去悔过崖上受苦。”
上官玉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洛九抬起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他的指腹粗粝,动作却很轻。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你再等等,玉儿,你再等等……”
他没有说完,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虚。他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出了里屋。
那天夜里,御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严珺坐在案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大半的《北境风土志》,目光却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有翻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刘公公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低声说:“刺杀的事有眉目了。”
严珺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动。
刘公公说道:“是西南。”
严珺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宫墙上。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们还会忍多久。”
刘公公回道:“赵大人说,目前西南并无异动。”
“希望如此吧,”严珺转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蘸了朱砂,翻开了下一本奏折,“神女近日如何,有没有来过?”
刘公公愣了一下,“奴不知,要不要去问一下?”
“不必了。”
笔尖落下去,在纸上留下一道朱红色的批注,工整而冷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他翻过的每一本奏折,字迹都没有落进眼睛里。他满脑子都是那天夜里宫道上的对话,和她那句“不然呢”背后的闪躲。
他以前从不在意任何人的去留。但这一次,他在意。
他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摆在那里,他想见她。
他甚至想再听她没大没小地叫他一声“小皇帝”。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他当了五年皇帝,后宫里有端庄稳重的皇后,明艳活泼的德妃,温顺恭谨的贵人,每一个人都是他亲自点头选进来的,每一个人他都敬重,善待,不偏不倚。
可他现在发现,他的心似乎只想留出一个位置。
他合上奏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初春残存的寒意。他望着远处清宁阁的方向,夜色将那片屋顶吞没在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