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信》木子祯

2、他确实不一样 一整个

　　一整个假期，她都独自待在家里，爸爸回来过两回，每次都是放下钱就走。其间有位阿姨来看过她，说是她妈妈的朋友，见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夸奖了她一番。

　　在阿姨离开后，她才发现一张留言条和信封里的两千块钱。她不相信妈妈生前能有钱借给别人，于是把钱小心藏进柜子里，又特意去墓地和妈妈说了这件事。

　　她不能随意接受陌生人的钱，可这是妈妈和外婆离开后，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外界的善意，于是那晚，她就将这份感动写进了日记里。

　　世界上没有神仙，却有神仙一样的人。

　　新学期开始，她被送进了私人学校。
　　校长对她笑脸相迎，老师看她的表情却耐人寻味。班主任给她安排了最好的位置，中间第三排。

　　自我介绍时，听到她的成绩，班里瞬间炸了。大家心知肚明，能进这种私立学校，要么成绩拔尖，要么家里塞钱，成绩差还能进尖子班，家里恐怕不止有钱了。

　　她悄悄握紧拳头，默默回到座位。

　　“大家好，我叫曾广贤，中考分数七百一十九，我的座右铭是一时高下算不上定数，前路漫漫，重在深耕。往后的日子里我们大家一起努力。”

　　声音不疾不徐，文雯抬眼望去，少年的目光恰好扫过来，眼神温和。

　　文雯不是会自作多情的人，可直觉告诉她，他在安慰她，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确实与众不同，学习好、人品好、人长得更好。

　　这种欣赏让文雯觉得危险，爸爸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假象，一切都是假象！

　　她神情漠然，缓缓低下头。

　　班主任让曾广贤跟她做同桌，美其名曰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曾广贤话不多，她也不想说话，两人就客气又疏离地保持着同桌关系。

　　一比较，前桌的刘晓澜就显得十分热情，每个课间都会转过来说个不停，问个不停，只要曾广贤一沉默，她说话的对象就会变成文雯。
　　所以一到课间，文雯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不给任何人打听她家庭的机会。

　　有一次，她真的睡着了，抬头时感觉到有口水流出来，一时找不到纸巾，便悄悄捏起袖口擦拭。这种窘迫的瞬间，也不知道旁边的人看见没有。

　　“听说了吗？曾广贤，全省初中数学竞赛第一那个，好像是学校好花了几十万买来的。最重要的是，他还长得很帅。”

　　午休时分，整所学校闷得犹如密闭的蒸笼。

　　文雯吃完午饭的时候已经将近一点。她收拾好餐具，准备回宿舍睡一会午觉，在食堂拐角处听到两名女生正在说曾广贤的八卦。

　　“不是吧！读个高中就挣了几十万，还让不让我活？”

　　“我还听说他同桌是个女生，升学成绩才五百六，叫文什么我忘了。”

　　“就那个关系户？真是不公平，五百六都能和超级学霸做同桌，那我的六百二算什么？”

　　“呵呵，谁叫你爸没当官？就是可惜了我家小贤贤，跟那样的人做同桌，他会不会觉得委屈。”

　　什么叫那样的人？

　　文雯心里生气，却没勇气上前理论，便转身往回走，想从另一侧楼梯下楼。

　　她低着头，刚跑两步就撞进一个怀里，幸亏对方将她扶住，才没有摔下台阶。

　　“你慢点。”熟悉的男音响起，她听出对方是曾广贤，竟一下就愣住了，不知该何去何从。

　　“曾广贤？！”
　　“……你们？”
　　身后的两名女生发出惊叹。

　　文雯赶紧和对方的手分开，继续往上走，身后传来曾广贤冷冰冰的声音。

　　“想挣几十万就回去多刷题，六百二不值得骄傲。还有你，我不是你家的，也不小，要是闲着没事，跳跳高，有助于长个。”

　　文雯一整个中午都不好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是恼火自己懦弱无能，又是纠结他到底是不是在帮自己出气，她怀疑是，又不敢相信。

　　下午有数学课，和初中一样，还没上课她就开始发愁。开学才一个星期，她已经被老师点了三次名，不是她想走神，实在是她跟不上思路，尽管她今天坐得笔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黑板，假装听得很认真，还是被老师看出了端倪。

　　都下课了，老师还一脸严厉地说：“有些女生，我心善，我提醒你们一下，别仗着家里有关系，长得漂亮，就不好好学，长得漂亮但没脑子，对你们来说，不是一件幸事，还有可能是一场灾难。最好的班级，最好的老师，最厉害的同学，你们要珍惜，要有集体荣誉感，不要拖后腿！”

　　话到一半，文雯就低下了头，她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在向自己慢慢聚集。可家庭不是她自己选择的，长相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学校、班级、同学，所有的一切也都不是她要高攀的。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这一切换妈妈活着，换外婆长命百岁，换爸爸的喜爱，换一个完整的家。

　　“老师，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努力的，但您说的也不全是事实，”她站起来，哭着说，“你也没资格随意定义我。”
　　班里的同学都连连附和：“就是，就是！道歉！”

　　“给你。”
　　她猛地回神，目光下意识看向身侧，一颗大白兔奶糖，静静停在卓沿下方，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犯幻想病了。

　　大白兔又往前跳了一步，她才缓缓抬手，默默接下，始终没有看向身旁的人。

　　她垂着眉眼，指尖慢悠悠剥开糖纸，微微抬了下唇，将糖含进嘴里。香甜在舌尖化开，心底反倒泛起一阵酸涩。妈妈在世时不让她吃糖，现在能吃了，妈妈却不在了。

　　曾经渴望的味道，如今却只剩她孤零零一人品尝。

　　心底落寞翻涌，她用余光往侧边悄悄瞥一眼，她想有个朋友，可身旁的人能成为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