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从没抄过经。” ...
-
何柏棠随父母到苏城香火最旺的寺庙烧香的那天，细细密密的雨丝飘在他耳边。他对这个行程兴致缺缺，本想把开车的工作扔给司机，借口都想好了，可母亲说今天日子上佳，结束还要他顺道送她去枫桥路买桂花糕。
嗯，桂花糕，又想起一个人。
01、
很多年后，何柏棠再次踏入这片清净之地，也是一个雨天。他回忆着，盯着离入口处很近的那棵姻缘树，叶子上缠绕着片片红绳。就是在那棵树前，他慢慢打起伞，视线回归时，景千回的侧影就出现在他眼前。他后来时常想起那时她消瘦的模样。
“柏棠，雨好像越下越大了，你不进去的话就在亭子里等。”何母来烧香如果时间充裕，就会去抄经处静心坐上两个小时，抄完经后再同里面负责整理的阿婆说会儿话。他站在长廊边，父亲问他工作的事情，一问一答。他没什么精气神，忽而有点想抽一根。他三言两句交代完说想去走走。
他不常来这里，对地形不是很熟悉，无意又绕回刚进来的地方，这才发现在那里原来立着一棵姻缘树。雨有下大的趋势，他慢慢把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把黑色长伞撑开，伞檐一下子遮住他大半视线，等重新恢复视野发现一个很熟悉的侧影站在树前。雨淅淅沥沥地模糊了她的身影，何柏棠下意识往前一步想看清，景千回正好转过头来。
景千回一身素净的长裙，脸上也素净，卷发落在两耳后。比起她两年前去新西兰时瘦了太多。她撑着一把只能堪堪遮住她自己的伞，裙摆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看清他的脸之后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他紧紧盯着她看。景千回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何柏棠不主动开口，她是不会说话的。
“你回来了。”何柏棠先开口。
“嗯。”
何柏棠自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视线就一直在她身上，观察她的变化。发现饰品都被取下，包括她原本最喜欢的那条很细却很闪的项链，是他们以前一起去京都的时候买的。他又盯着耳朵看了一会儿，好像还多了两个耳洞。
“母亲在抄经堂，要不要去说两句话。她等会还要去买桂花糕，一起去吧。”
景千回答应了前半句，走进抄经堂。何母看见她很高兴。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景千回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办，只好先告辞，并承诺今年过年会尽量回来。她走得很快，何柏棠站在何母身边目送她，景千回快步走进雨中，回头和长辈告辞，最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他有种很想追上去的冲动。
她走得很快，他的脚步像僵在原地。长久的沉默后，突然走过来一位住持，他语气真诚地感谢何先生这些年的捐赠和每年都坚持的抄经。以往不见他人，今日终于见到一定要当面感谢。
何柏棠一开始沉默地听着，后来有些疑惑，最后思索了几转还是说：“我从没抄过经。”
住持也惊讶地看着他，对面何柏棠像是终于明白什么。一股滔天的醒悟和后知后觉翻涌上来。还没等住持开口，何柏棠就匆匆告辞离开。
当他快步追出去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景千回的身影。雨已经转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水花。他绕着周围找了几圈，又很快回到抄经堂，要一份以自己名字抄好的经文。阿婆只在那一堆抄好的经文里翻了几下，就找到了最后一列写着“何柏棠”三个字的那一张，阿婆说，这张这么靠上面，应该就是这两天的。
何柏棠愣在那里很久。久到他已经快要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景千回一夜之间消失，那双望着他时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在那一天瞬间冷下去，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
他很快给景千回拨去电话，意料之内打不通。他又翻开微信，意料之内发不出去。他又发过去一条好友申请。
景千回离开寺庙后，在计程车后座安静坐了一会儿，很久之后，她还是发出两声轻微的啜泣声。她昨天早上落地苏城，补了一觉今天一早来抄经。这件事情她已经做了很多年，在去新西兰之前。在她和何柏棠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时候。她也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办，只是想念这里，却没有一个理由可以留在这里。母亲走得早，父亲常年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除了过年，她几乎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以前还有一个何柏棠。只是后来，后来。
她也没有很想回南半球，尽管现在在那边的工作清闲她又挺喜欢。新西兰环境优美，大自然漂亮得不像话。她曾经在皇后镇看到过真正的布满夜空的星星。那里安然闲静，是她喜欢的生活环境。只是何柏棠。
景千回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有点晕眩，她慢吞吞地爬上床。想调出一首舒缓一点的曲子，却发现一条好友申请。
“千回，留下吧。”
景千回看了一会儿这五个字，然后扔下手机去洗澡。
她在浴缸里泡了挺久，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收拾出来。手机显示着两条未读，又是好友申请。
“千回，回来吧。”
“我们聊一聊好吗，你瘦了很多，我很不放心。”
景千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当作没看见。
第二天下午，景千回坐在了飞往奥克兰的航班上。她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往手袋里摸索着找手机，却无意识摸到夹层里一根细细的项链。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前几年和何柏棠去京都游玩的时候在一家装潢很复古的店里买的。那时她拉着何柏棠一家家逛过去，终于有一件第一眼就看中的，她很快就买单，拉着何柏棠要他帮她戴好。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俩的感情已然互通，她喜欢何柏棠，也表现的很明显。他们从小认识，上小提琴课和书法课都形影不离。她一直以为，何柏棠也是喜欢她的，只是他在等一个时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幸福，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再次想起这些不算久远的回忆，景千回有点恍惚。直到她下飞机回到住处，也没有很好地缓过来。
奥克兰的天气实在很好，景千回在飞机上睡了一路，看着窗外天气不错，现在倒有点想出去走走。正穿衣服的时候来了通电话。是好友乔纤的。乔小姐与她算是密友，十几年的同窗生涯一起走来，她这边在奥克兰上着无关痛痒的班，那边乔小姐还在隔壁墨尔本读书。不过乔纤是真正意义上的千金小姐，她那学上的简直在胡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扫荡名牌包、收集漂亮的首饰珠宝腕表和消费奢侈品成衣还有手袋上。哦对了，还有约会各种金发碧眼的白人小帅哥或者混血儿身上。乔纤对那种西式面孔和热情完全无法抗拒。
景千回很快接起来。
“千回，我结课了。明天来找你玩怎么样啊。”乔纤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微醺，不过开心倒是很明显。
“可以啊，反正我的时间一向富裕。”
“得嘞，那你就等着我吧。哦对了，我有一个八卦告诉你。”乔纤的声音这回听起来有些狡黠了。
“我对你那圈子里的那些公子帅哥和富家美女的速食爱情故事没什么兴趣，你还是早点休息吧，听起来喝了不少，可以回公寓了哦乔小姐。”
景千回对那些确实没什么兴趣，尽管她自己可能也许也算其中一员，不过她倒是不算经典款。
“我在一个party上玩呢，刚刚有个我们学校的女生跟我聊天，正形容她的crush，我这一听感觉熟悉啊，这不杨津嘛，结果她给我看照片，发现还真是杨津哈哈哈。诶你别说，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形容杨津形容得这么优秀，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情商还特别高，我们同窗这么些年我也没发现啊。”
杨津，和景千回、何柏棠还有乔纤从高中起就一起上学。这人的外形条件和人品条件在圈子里可以算上等了，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要说有哪里特别呢，就是他是除了何柏棠以外，也总是跟在景千回边上或者身后的那一个。
景千回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你喝这么多明天确定还能飞过来吗？乔小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乔纤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说她正和一位搞乐队的蓝眼睛帅哥讨论哲学呢。景千回没忍住笑出声来，“哲学？”
乔纤秒懂她什么意思，没好气地说赶紧挂了吧明天过来再联系。
挂了电话后，景千回琢磨着这几天也没什么工作，突然手感来了很想临摹米芾。正找着文房四宝呢，电话又响起来了。
景千回以为又是乔纤，懒洋洋接起来：“乔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对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千回，我什么时候改姓又改性了？”
景千回赶紧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杨津”两个大字明晃晃挂在上面，手机里还有隐隐约约传过来的低低笑声。景千回有点无语：“杨少爷，您又有什么吩咐啊。”
杨津正了正声音说：“过两天就要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
景千回又挪开手机看了眼日期，还真是。不过奥克兰八月份天气还挺冷，她没什么想法。以往在国内，八月正值最炎热的时候，那时她也很讨厌出门过生日。只想晚上吃顿饭有一个小蛋糕就行。不过何柏棠每次都能在这顿唯一有表现机会的晚餐上变出能让景千回惊喜又感动的礼物来。一盆长势很好品种难得的白色蝴蝶兰、一条通体温润沁透手感细腻的玉镯、一款刚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名品店里送过来的包，还有一枚内里刻着“千回”二字的精致戒指。
何柏棠送的每一件礼物景千回都喜欢得不能再喜欢。
那时候景千回总是想，世界上还有比何柏棠更了解她喜好的人吗？而这个人，她又恰好喜欢得不得了。那时候她总想，老天爷对她真是不薄，自己喜欢的人一直陪在身边，就这样幸福下去还有什么遗憾呢？那时幸福触手可及。然而幸福过了头，她真真正正体会到原来何柏棠不喜欢她时，那种如跌云端，如坠地狱的感觉。
景千回走神良久，电话那头杨津已经试图让她回神多次。她慢吞吞开口：“也没什么想要的，生日过多了也就那样。也没什么意思。过不过都行吧，到时候再说。”
那边杨津还要再说什么，景千回很快应付几句挂了电话。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何柏棠。
她想不通是从哪里出了问题。
她歪在沙发上想起那个下午，她以为他们即将在一起的那个下午。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千回，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从没抄过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