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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旅途(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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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胃部仿佛是一条被人用力绞纽的半湿毛巾一样,尽管有凉凉的湿意,但无论你如何拧如何挤,还是半点水分都出不来,喉咙酸涩的要命,不住上涌的反胃感觉仿佛席卷了其它的知觉。
迷糊中,听到一声声的呼喊,勉强撑开眼帘,看到一个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漂亮娃儿跪在自己面前。
“小……七……不要……哭了……人家……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可是……刚才阿花姐的样子很恐怖嘛……”小兔子眼睛红红的,不住地吸着鼻子。
强自压抑住不适的感觉,依着小七的搀扶,靠坐在大树边。
“没事,只是有点饿到胃抽筋而已。”深深吸了几大口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哦。”小兔子再次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径直往下掉。
晕,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男生啊,怎么这么喜欢哭?我怎么会找了一个这么麻烦的人来一起上路啊……
可是,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这个死小孩,居然顶着这么白白嫩嫩的脸蛋哭得像个鼻涕虫一样,严重伤害到我视觉神经!
于是,大吼一声:“不准哭了!”趁着小七愣住的时候,一把扯过他的衣袖狠狠地帮他擦起脸来。
“哦呼姐,舍么树物出金嗯?”(注:阿花姐,什么是胃抽筋啊?)在被我“虐待”的同时,小兔子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
“就是肚子痛。”
“泥哦到毒质痛迂倒?”(“你饿到肚子痛晕倒?”)
“是啊。”
“可树泥猪前不树粗出了熟组个钵子吗?”(“可是你之前不是才吃了十几个包子吗?”)
“……”
“我能吃行不行?”
手下狠狠地用力,满意地听到某人的惨叫,这才神清气爽地放过他。拍拍衣服,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包袱处,东翻西找寻到一件物品后,扬扬手示意他过来。
清秀小脸被揉成一团的“小兔子”,扁扁小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动,还不时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观察我的动向,准备一有任何施暴的可能性,立即撒腿就跑。这趟对他来说不到二十步远的路程终于在我的瞪视下艰难的完成了。一双无辜的大眼此刻正怯怯的看着我。
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整整面色,难得正经地道:“小七,你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吧?”
“嗯。”见到我严肃的样子,小七也正襟危坐起来。‘
“就算离开了银月国,我还是希望你能注意。”
“哦。”
“虽然现在是太平盛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身世、你的样貌绝对不可轻易泄漏人前,知道吗?”
“知道。”
我点点头,旋即打开一直握在掌心的小盒子,沾上少许,然后用水和开,示意他闭上眼睛,便在他脸上涂抹起来。
白皙柔嫩的皮肤在我手下渐渐变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仿若停留在花丛中的蝶儿即将展翅而去。小七有着继承其母的美貌。
当年他母亲曾是西凉国最有名的舞姬,也是最美的女人。虽然西凉国是个偏远小国,但仍然有许多人慕名而来拜倒在其裙下,小七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尽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可最终也打动了小七母亲的芳心,一阵爱意缠绵过后,便许下无法实现的承诺就此消失不见,仅留得伊人独对空月黯然失魂。这是一个很老旧得情节,如果出现在电视上,或许我会大笑两声而过,但真实中遇到了,却是满心地为那个女人哀伤、不值,以及佩服。
独自抚养幼儿十余载,却不曾找寻过,仅仅是独守那缥缈虚无得诺言痴痴等待,只到临终一刻才让其子去寻夫,为得只是让他们父子相见,为得只是不让儿子流落街头,为得只是让他想起曾有过这么一个女人为他等过、爱过……痴过。
可是不知该笑女人太过天真还是现实太过残酷,豪门贵族永远有着无法让人理清得原因,以及无休止的欲望、阴谋和斗争。从最初看到小七的样貌,知晓他的身世,就清楚这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本已波澜不兴的心原只想茫然空洞地望着、瞧着,或许到最后会滴两滴泪,或许甚至麻木到没任何感觉,可是还是被他的笑容,他的缠劲,他甜甜腻腻叫唤的“阿花姐”,他偶尔相似于那人的举动给闪到眼,失了神,牵其心,最终无法坐视他成为权利的牺牲品,或沦落为一些人的禁脔玩物,违背了之前下定的决心,插了手,操了心。
然而,
我停下手,定定地望着已经换了一个样子的小七,轻轻地问道:
“小七,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留下来可能会更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呆在亲人身边才会快乐,而你,”他睁开眼睛,笑得灿若星辰,“就是我的亲人!”
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无法牵动,一张一合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小七。”声音竟是粗嘎得连自己都不认得。
“什么?”
“不要太依赖我。”
“为什么?”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人。”
“我从来没想象过阿花姐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闭起眼睛,咬着唇,狠狠心肠道:
“将来我让你离开的时候,你一定要走!”
小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一动也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首次宛如一潭死水了无生气。
就这样时间静悄悄地从我们身边溜走。我很想把视线挪开,可是我不能。最终,他把眼帘垂下,遮去了眸子里的点点星光,回应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几不可闻。
之后,我们几乎没说什么话,小七只是出神地望着火堆,似乎在想什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噼哩叭啦”,从火堆里冒出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响亮。
堵得发慌的我,在心里默数了一千下后,匆匆道了声晚安,便步入之前清扫出来的地方,准备以睡觉避开这尴尬的境地。
“我不后悔的。”小七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什么?呆滞的脑袋一时仍转不过来。
“阿花姐,我不后悔的。”小七轻轻但是无比坚定地吐出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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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深沉的黑暗如魔魅般悄悄地降临,在寂静的人间游走,专门掳走如玻璃般脆弱的被唤为——心的东西。
“……他们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们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好好地听话,好好地长大。虽然你们再也见不到面了,但是他们还是会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保佑你着的。他们还说如果你念他们念得慌,就把他们给忘了吧,他们不会怪你的,只有他们思念你也是可以的。”面无表情地把纸上的字草草念完,便不带任何一丝感情地拉起小女孩的手:“所以你要跟我走。”那么小的孩子懂个屁啊,凭什么要他浪费时间去跟她说这些无聊的东西。
小女孩抬起头,用她明亮的大眼睛攫住他:“他们是死了吧?所以你来接我,也来接我的房子。”声音平静,语调轻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当然也没有悲伤和哭泣。
来人非常尴尬地别过头,不想在那双纯净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污秽的灵魂。
小女孩继续自顾自的说:“嗯,我知道了,我们走吧。”便不再看其他人往前走。没有任何人发现,她脸上烫烫的,好像有东西滑过,还有藏在小小身子里那颗抽痛的心。
“我要走了。”少年平静地说。
“为什么?”少女用她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不为什么,只是我想去。”少年垂下眼帘,没有看她。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微笑:“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少年猛地抬起头,愕然地望住她。
少女仍旧笑的云淡风清,只是在少年离开的背影后脸庞落下了以为今世再也不会流出的液体。还是烫烫的,还是刺痛的,心——再度破裂。
悬崖边,一朵血色莲花徐徐绽放。她从来不知道可以从一个人身上流出这么多血,只能无措地看着,手在颤抖、身体在颤抖、心在颤抖;无论怎样按着,它仍然像是缺了堤的洪水一样奔涌流出;无论她怎么揉搓他的脸,他仍是一径地苍白下去;无论她怎样抹去脸上的泪水,仍然是不停的有液体流出,直到手背破损,眼睛涩的如同永久干涸的泉水般,她终于知道此生可能真的再无法掉泪了,此时方知心死的感觉。
“那个小孩一生注定孤苦无依,命带煞星,凡是亲近之人注定不能善终。”
“和她在一起总没好事。”
“你没听过她是个灾星吗?她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
“不准你再和她一起!”
“不要靠近那个小孩!”
“都是她害的!”
“都是因为你,少主才会变成这样子的!”老人指着她,声色俱厉。
所有人都在对她尖叫,无论如何掩住耳朵,都不能令声音停止传入。
这是在哪里?现实还是梦境?为什么这么久远的事情现在仍会出现?不断重复循环,何时才会有止境,何时才可以逃脱?
……
“阿花姐!阿花姐!”黑暗中,隐隐约约传来很急切的呼唤声。
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小七焦急的容颜。
“阿花姐。”小七声音微微发抖,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不安与恐惧。他伸出手,指着我身后,颤声道:“后、后面有眼睛!”
血色立时从我脸上褪去,呼吸声悄然加重,头皮不禁发麻起来。我缓慢且僵硬地转过身子,果然发现,在远处的森林黑暗处,赫然出现了一双紫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