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请安 请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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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天已经亮了，该起身梳洗了。今日要桂院请安，奴婢已经备下温水了。”
昭宁还在睡梦中，忽然被门外春苓温和的声音唤醒。
她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回忆起之前的经历：她现在是周府少帅的原配夫人白昭宁，今天是她病愈后要前往桂院请安的第一天。
她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
门扇被春苓从外面轻轻扣了两下，却没有被推开，似乎是在等着自己起身应声。
“知道了，稍等片刻便起来。”
昭宁懒懒地向门外应了一声。她手边还放着那本《呐喊》，正翻在《狂人日记》的最后一页。
大清早的，她自然是再没了半分看书的心思。她的头脑昏昏沉沉，暗自懊恼昨晚不应该看书看到太晚。
可也知道去桂院请安耽误不得，只靠着软枕又缓了片刻，便从床边坐起，拉开纱帐，起身打开房门。
卧房外侧和隔扇帘之间，是昭宁平日简单梳洗的场所。她已经换好浅白色的寝衣和中衣，坐在梳妆台前，正尝试用自己从前编丸子头的手法，把头发在头顶松散地挽起来。
到了最后，要用簪子固定的时候，她只感叹古人究竟是怎么驾驭这么简陋的工具：她笨拙地把簪子从左到右贯穿了那个“丸子”，便站起身，从隔扇帘后走了出来。
隔扇帘外，外间墙上挂着一面木框的挂镜，条案上早已摆放好春槿备好的热水与衣饰。春苓见昭宁的发髻挽得潦草，也不多言，只主动上前重新为昭宁梳妆。
昭宁只静静地盯着镜子，亲眼看着春苓把自己一点点变得精致：她先把自己的黑发轻轻梳顺，熟练地挽了个低髻，配上一支及其低调的素银簪子。待她用温热毛巾净面、换上见长辈的袄裙，镜中的自己，果然看起来就像个端庄持重的少夫人了。
她还来不及感叹旧时的人，可以用一支簪子化腐朽为神奇，却听春苓在自己耳边柔声嘱咐道：“待会儿请安，按照规矩，奴婢不能进内室。待您自行进入桂院，奴婢会在房外等您。
您不必紧张，记得奴婢先前说得那些，只要表现得谦卑有礼，哪怕表现得有些微小瑕疵，想来老夫人也不会怪罪。”
“嗯，我记得万福礼是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是吧？”一经春苓提醒，昭宁此时才恍然回神。只觉得适才好像脑子进入了下意识逃避压力的状态，才让她刻意忽略了近在眼前的请安“大考”。
“是，少夫人记得没错。”春苓轻快地答，“您放心，老夫人温和有礼，您大病初愈，她不会苛求。”
希望是这样吧。事到如今，昭宁也没有退路了。
梳妆完毕，主仆二人乘着晨光出门，慢悠悠往桂院方向出发。
一路上，昭宁只能跟着春苓的脚步。每当遇到岔路，她总表现出一瞬明显的迟疑。
“少夫人，这边。”
接连几次在岔路口的迟疑，很快被春苓敏锐地捕捉到。她也不作他想，只当自家主子还是大病初愈，记性不好，便开始主动引路，绝不多问。
每到这时候，昭宁脸上总不自觉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一路上尽力记住来时的路线，企图用一名建筑师的敏锐，避免第二次走这条路时面临同样的踌躇。
路程不远，主仆俩一路走走停停，依旧适时地赶到了桂院。
桂树的香气沁人心脾，在此刻昭宁的心里，却成为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她在桂院内室的门外，转头又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春苓。春苓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示意昭宁独自入内。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压着有些急切的脚步走进内室。生怕自己脚步太急，影响了老夫人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她在内室厅堂中央站定，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在自己面前端坐的老夫人。当她撞上老夫人的眼神，才连忙收回视线落向地面，这才迟疑地欠身，行了个万福礼：“昭宁见过婆母。”
半晌，却不听面前的人再有动静。
昭宁维持着行礼的动作，脊背绷得微僵，脑海里却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她不知道老夫人究竟在打量什么，难道是刚才自己习惯性地那一瞥，被老夫人捕捉到，觉得自己不合礼数，要怪罪于自己？
昭宁这会儿又气又恨，最后简直在心里骂出来：这万恶的旧社会！
“起来吧。”
正当这时，台上的老夫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温和却沉稳，带着不怒自威的一家主母的气质。
昭宁暗暗松了口气，行为上却丝毫不敢怠慢。她微微欠身，答一句“谢婆母”，这才侧身移步，走向厅堂侧边的一旁，半侧着身子落座。
整个过程，她始终记得视线低垂，不再想着直视老夫人。
“病了这些日，身子可好些了？”老夫人坐在上位，慢条斯理的品了口茶，才向昭宁问道。
“回婆母的话，儿媳身体已无大碍。”昭宁声音微颤。她一边回话，一边默默地把坐着的脊背又挺直了些，生怕自己表现得礼数不够周全。
“那就好。”老夫人看她这样，倒也没再说什么，“你大病初愈，理应好好休息。只是府里多年规矩摆在那，若你长久不来问安，旁人背地里难免闲话。为你名声着想，分寸总要拿捏妥当。”
“是，儿媳明白。”
这会儿，昭宁其实已经不在意老夫人到底说什么了。左不过就是围绕自己的身体状况作文章，也聊不出什么新话题来。
可是她没有想到，她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小丫鬟低声通传的声音。
“母亲。”
怀屿一身军装半褪，走进厅堂，向上座的老夫人躬身行礼。
一旁，听见通传便已经起身的昭宁，浅浅向他屈膝，低声道：“夫君”。
怀屿微微颔首：“坐吧。”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宁静。
片刻之后，老夫人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昭宁病了多日，今日方才出门，许多礼数尚且生疏。”
接着，她目光转向怀屿，继续道：“往后你也多提点她些，免得在外言行拘谨，失了体面，让人看轻了去。”
“是，儿子明白。”怀屿淡淡道。
“昨日我托怀屿送去的燕窝，你要按时服用，身体才好得快些。”老夫人面色放得柔和了些，转而又嘱咐昭宁道，“你身子弱，需得注意保重自己。你是周家的少夫人，要时时注意自己的形象。”
“是，儿媳记住了。”
昭宁这会儿已经很想逃离这个压抑拒绝的场景了。她拿捏不好自己什么时候能提离场，怎么离场。
正在她苦恼之时，却听闻老夫人平稳的声音传来：“你身子还弱，不必在此久候，先回棠院歇着吧。”
昭宁闻言暗喜，却还顾着所谓的“规矩”，起身浅浅行礼：“那昭宁先告退。”
随后，她才依旧保持着垂着视线的姿势，缓缓地退出了厅堂。
“你怎么看？”
待昭宁退出去，老夫人才又不急不缓地呷了口茶，看向坐在一旁的怀屿。
“儿子愚钝，不明母亲所指。”怀屿一头雾水地答
“白氏病愈后，似乎和从前不同。方才她行礼，倒也无大错，但总觉得一言一行，和从前差别甚大。”老夫人视线落在昭宁离开的房间出口方向，多有所思。
“许是从前病得严重，记忆出现了问题。”怀屿下意识地答。他的语气并没有偏袒之意，只是想对此作出解释。
老夫人瞥了儿子一眼，她似乎对这样的说法不置可否。但却终究没有再开口的，只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与此同时，在桂院的内房外，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直到昭宁完全从内房退出来，见到神情略带紧张的春苓，她才像见到了亲人一般，重重地缓了口气。
直到这时，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才发现它们还有些微微地颤抖；她的脊背因为方才挺得太直，这会儿也正透出轻微的酸胀。
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无一不在提醒着昭宁，刚才内室压抑的气氛，不是自己的错觉。
仔细想来，昭宁真的想骂自己窝囊。
从前为了孩子，在设计院受尽PUA也就算了。可如今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又图个啥？
也不图啥。在这世道，只是想活下去，就已经是件很难的事了。
“少夫人，您适才……在桂院怎么样？”
春苓看昭宁脸色不好，愣是扶着她，都已经走出离桂院好远的距离，才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还好，基本没出什么差池。”
昭宁只是淡淡的答。她实在不愿再去复盘自己刚才的表现，只想彻底放空一会儿，好好休息。
她不知道老夫人对她究竟会有何评价。眼下，她也并不想知道了。
“哎，春苓”，马上回到棠院，昭宁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这会儿，她才有心思去复盘刚才在桂院的所见所闻，“之前你提到的那位姨奶奶，我适才请安时并没有见到。按照规矩，不是她也应该向桂院请安吗？”
“这样啊……”春苓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或许老夫人自有她的安排吧。回头等您再见到姨奶奶，或许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好吧。”
尽管依旧心有疑虑，听春苓这么说，昭宁便也不作他想。她在春苓的搀扶下踏入棠院，一颗忐忑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习惯待在自己的棠院。这世界再大，也只有这小小的院子，是只属于她的一方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请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