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君生》晏璟淮朔

35、爹爹在这儿呢 ……

　　黄门内侍徐公公得了底下人递来的话，不敢耽搁，快步走进了承明殿。晟褚正靠在御案后头翻折子，手边搁了一盏凉透了的茶，神色淡淡的。
　　徐公公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启禀陛下，明月殿那边传来消息，楼才人要生了，御医和稳婆已经赶过去了。”
　　晟褚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沉默片刻，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皇后呢？”
　　“回陛下，皇后殿下方才听见动静，已经起身往明月殿去了。”
　　晟褚眉头一皱：“拦住他。”
　　徐公公一愣：“陛下？”
　　“他身子弱，那边血光冲天的，他去添什么乱。赶紧去把人拦下，好好送回正殿歇着，叫他哪也别去。”
　　“奴遵旨。”
　　李怀祯走到廊下时，夜风灌进斗篷里，吹的他霜白的发丝往脸上贴。阿夏替他拢了拢衣领：“殿下，夜里凉。”
　　他刚要拐上往偏殿去的宫道，前头忽然迎上五六个内侍，为首的是徐公公，排成一溜挡在路中间。
　　徐公公躬身行礼，姿态恭谨：“皇后殿下留步！陛下传话，让殿下回去歇着，偏殿那边人多手杂，怕冲撞了您。才人那边自有御医和稳婆照看，您不必亲自过去。”
　　李怀祯脚步一停，目光扫过那排人墙，淡淡道：“我过去看看都不行？”
　　徐公公陪着笑：“陛下也是为您好，您自个也有着身子呢，经不起折腾。那边血气重，殿下还是请回吧。”
　　李怀祯没有动，阿夏在后头小声道：“殿下，要不先回去，等那边有消息了，奴婢替您去打听。”
　　李怀祯站在原地，望着偏殿亮着的灯火，风吹的廊下的宫灯晃来晃去。他攥了攥衣袖，终究没再往前走。
　　楼满月疼了整整两个多时辰，中间几度觉得快撑不下去了，死死拽着被褥。稳婆和御医在床前忙的团团转，热水一盆一盆的端进来，又端着血水出去。
　　直到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的嘈杂，稳婆长出一口气，笑着把孩子擦净后裹进襁褓里：“生了生了，恭喜才人，是个玄儿！”
　　楼满月瘫在床头，浑身湿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他勉强撑开眼皮，看着稳婆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过来，放在他枕边。
　　孩子小的可怜，脸还没他巴掌大，但白白净净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哭，声音倒是不小。
　　楼满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脸。指尖底下软的像一团棉花，孩子被他碰了碰，渐渐不再乱动了。
　　他看着这个小东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怕也怕过了，疼也疼过了。看着这张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脸，心里翻涌的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楼满月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小声哄着：“不哭不哭，爹爹在这儿呢。”
　　他声音还带着产后的虚弱，哑的厉害，一下一下拍着襁褓。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哭声渐渐小下去。
　　这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来，却偏偏摊上这么个来路。他正低头抹泪，忽然看见床前投下一道阴影。
　　晟褚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一身玄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他怀里，又落在他脸上。
　　御医、稳婆们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楼满月心口一缩，慌的坐起来行礼，身子软的打颤，差点又栽回去：“陛…陛下……“
　　晟褚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楼满月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襁褓。他看着晟褚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怒，也没有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更怕。
　　他咬着唇看了看怀里还在哭的孩子，又看了看晟褚那只手，不敢违抗，小心翼翼把孩子递了过去。
　　晟褚接得有些生疏，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手臂僵硬地托着那团小小的身子，别扭的端在胸前，低头看着。
　　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声音尖细，划破了殿里的寂静。
　　晟褚看着怀里这个嚎啕大哭的婴儿，眉头先是皱了皱，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眉头又慢慢松开了。
　　他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又抬眼看了看床上的楼满月。
　　楼满月面色苍白，发丝被汗浸湿，贴在额上，神色带着几分惧意。
　　摇曳的烛火映着晟褚半张脸，眼底竟露出一点近乎慈和的神色来，语气也比平日缓了许多：“这孩子，眉眼像你。”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那婴儿哭得更凶了。
　　楼满月一颤，他忽然有些恍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像自己吗……他已经太久没想过自己什么样了，从进了窟室那天起，他就是“一个弹琵琶的乐人”，后来到了晟褚府上，又成了“长得像李怀祯的替身”，再后来进了宫，人人都叫他“楼才人”。
　　他早就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总觉得这张脸不过是别人的影子，连带着自己整个人都不存在了。
　　晟褚把孩子还了回来，楼满月小心接过，搂在怀里，低头轻轻拍着襁褓。
　　一滴泪掉在襁褓的边角上，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把脸埋在婴儿的小脸旁边，闷闷地说：“乖，不哭了，爹爹也不哭了……”
　　随后哼着不成调的细声，孩子在他臂弯里拱了拱，哭声慢慢弱下去，变成细细的抽噎，最后总算安静了。
　　晟褚站在床边，看了他们一会。烛火映着楼满月低垂的侧脸，一副小心翼翼抱着孩子的模样，忽然开口：“既然皇后跟朕已经有了孩子，那就不必再把你的孩子抱过去给他了。”
　　楼满月搂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没敢抬头。晟褚想了想，又道：“就叫晟俞吧，好好养着。”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渐渐远了。殿门合上，殿里只剩楼满月和怀里的婴儿，云苏从外头轻手轻脚进来，凑到床边看了一眼：“睡了？”
　　楼满月点了点头，对着孩子轻声说：“晟俞……以后你就是晟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