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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食堂泼辣案 大比结束后 ...

  •   大比结束后第三天,林闲的"藏拙"事迹已经传遍了外门。

      版本有很多。流传最广的一个说,苏清寒那一剑其实是动了真格的,林闲蹲下去那一瞬间,暗地里用了一招失传已久的"缩地成寸",身形原地平移了三寸才躲过致命一击。

      "你们当时坐太远了没看见,他蹲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有金光!"

      "真有金光?"

      "我骗你干嘛!我隔壁的师兄的亲师弟就坐在第一排,他亲眼看见的!"

      "那岂不是说林闲一直在装废物?"

      "那可不!扮猪吃老虎你没听过?"

      林闲本人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趴在外门食堂的角落里啃馒头。周小满一脸崇拜地转述完,他差点被馒头噎得背过气去。

      "金光?"他灌了口茶把馒头顺下去,"我当时蹲得太猛,脚麻了,踩地那一下震出来的灰。"

      "师兄你怎么不解释解释!他们现在都说你是一等一的高手!"

      "让他们说呗,"林闲掰了一小块馒头扔嘴里,"高手能顿顿吃馒头?高手能住外门最漏雨的房?高手能连食堂打饭的师姐都嫌我穷不给我多舀勺汤?"

      周小满想了想:"……好像是不能。"

      "所以我不是高手。我就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废物。"林闲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走了,趁午休去后山睡一觉。"

      "下午有赵长老的课——"

      "让赵长老也睡一觉。"

      林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往食堂门口走。刚迈出去两步,鼻子里忽然钻进来一股香气。

      那股香味很特别。不是菜香,不是花香,是一股清凌凌的凉气,像雪水泡过的竹叶,又像清晨第一层霜刚化开时往外冒的寒气。这味道他熟——整个青云宗只有一个人身上有。

      他脚步一顿,脖子僵着转了回去。

      食堂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苏清寒正坐在那儿。

      白衣,素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青菜,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像供品一样整齐。她闭着眼,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呼吸平稳绵长。周围三张桌子全是空的——没人敢坐她旁边。偶尔有弟子端着碗路过那一片,都自动绕出两尺远的弧线。

      林闲站在门口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周小满一见他这表情就头皮发麻:"师兄,你笑什么?"

      "小满你看,师姐在冥想。"

      "嗯?然后呢?"

      "她在食堂里冥想。"

      "……所以呢?"

      "所以她现在看不见外面。"林闲把周小满按到柱子后面蹲好,"你在这儿等我。别出声。"

      "师兄你要干嘛——"

      "做一件造福全宗的好事。"

      林闲猫着腰溜进了后厨。

      食堂后厨这个时辰最乱,七八个伙头弟子正忙着收拾午间的锅碗瓢盆。林闲对这里熟得跟自己家灶台似的,三绕两绕就从案板底下摸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小罐红彤彤的辣酱。

      这辣酱是后厨王婶自己腌的,用的是一种叫"赤焰椒"的灵植,一颗下去能把筑基期的修士辣得原地蹦高。王婶藏得严实,但他林闲是什么人?他是能顺着香味摸到三里地外糖炒栗子的主儿。

      他偷了半勺辣酱,又从蒸笼里顺了一碗刚出锅的热灵米饭,端着碗溜到前厅,绕了一圈从苏清寒背后那条过道经过。

      经过的时候他动作很轻。伸出一只手,把她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灵米饭端起来,换上手里这碗热乎的。换碗动作一气呵成,从伸手到收手不超过两个呼吸。然后他快步走过,拐进了柱子后面。

      周小满蹲在柱子后面,脸都白了:"师兄你端的是什么?"

      "新饭。"

      "你端了一碗新饭给苏师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人——"

      "哦,饭上面盖了半勺辣酱。"

      周小满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林闲把碗换完就老实蹲在柱子后面等着,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苏清寒还在闭眼冥想。她的修炼功法偏寒,每天需要在特定时辰引灵气入体,入定的时候五感会收拢到极低水平。林闲就是算准了这个时间窗口,才敢干这种事儿。

      大概过了二十个呼吸,苏清寒缓缓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面前的碗。

      灵米饭热腾腾地冒着白气,米饭尖上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酱料,油光发亮,辣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她皱了皱眉——这饭看着不太对,跟她之前打的不太一样。

      但她刚结束入定,神识还朦着,没想太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林闲后来跟人讲这段的时候,总是描述得特别生动。他说那一刻就像一颗冰弹子掉进了滚油锅,先是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大概只有半次眨眼的功夫——然后,全炸了。

      苏清寒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她那张万年冰山一样的脸上,肉眼可见地从脖颈开始往上泛红,红得比赤焰椒本身还快。她猛地把筷子摔在桌上,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唰地就摸上了剑柄。

      林闲亲眼看见她周身三尺的空气瞬间凝出了霜花,桌子上那碗饭连碗带米冻成了个冰坨子。

      然后她站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半个脑袋。

      林闲跟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他想说的话都没来得及张嘴——"师姐你听我解释我觉得你修炼太辛苦了需要一点人间烟火——"

      苏清寒拔剑了。

      "林——闲——"

      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是抖的。不是因为气,是因为辣。嗓子眼像被塞了一团火,又辣又想咳,但她硬是憋着那股咳意把一声怒吼喊出了十成十的威势。

      林闲拔腿就跑。

      周小满蹲在柱子后面看着一白一灰两条人影从前厅冲出去,苏清寒的剑尖上挂着一条冰龙一样的寒气,所过之处桌面结霜、板凳冻裂、两个躲闪不及的外门弟子被寒气扫到原地打了个哆嗦。

      "林闲你站住!"

      "师姐我站住了!"林闲边跑边喊,"你看我腿还在动但我的灵魂已经站住了!"

      "我杀了你——"

      "你杀我之前听我解释——辣椒是给饭提香的——灵米饭凉了不好吃——我是想让你感受一下热乎——"

      "胡说八道!"

      苏清寒一剑挥出去,寒气贴着林闲的后背擦过去,把他外袍后襟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板。他跑起来的时候那块冰板在后腰上啪嗒啪嗒地拍,活像背了块门板。

      整个青云宗午休的弟子都从屋里探出了脑袋。有人趴在窗台上看,有人干脆端着碗追出来看热闹,后山遛弯的一位长老停下脚步摸着胡子问旁边弟子:"这又是谁惹着苏清寒了?"

      "外门那个林闲!"

      "哦,那孩子啊。"长老点点头,转身继续遛弯去了,表情见怪不怪。

      林闲从食堂跑到了演武场,从演武场跑到了藏经阁,从藏经阁拐上了通往后山的那条青石小道。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清寒追得衣袂翻飞。那把剑上的寒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练,隔着一整座山头都能看见。

      跑到后山悬崖边的时候林闲终于停了。不是他良心发现,是前面没路了。

      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松探出去大半截,底下就是云遮雾罩的深渊。他刹住脚步转过身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苏清寒提剑站在他面前三尺处。脸还红着,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剑尖抵着地面,呼吸也有点不稳,被辣椒辣出的眼泪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你跑。"她说。

      "……我这不是停了吗。"

      "我让你站住的时候你怎么不停?"

      "师姐你那个"站住"是用剑喊的,我分不清你是让我站住还是让我站住给你砍。"

      苏清寒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林闲瞅准这个空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师姐!我招!我全招!"

      苏清寒眯起眼:"……你说。"

      "灵米饭是我换的!辣酱是我涂的!但我发誓我没有恶意!我就是觉得你天天吃凉饭对胃不好!你看你修炼寒气已经够重的了再吃凉的对身体多不好万一落下病根以后渡劫都受影响——"

      "你管我胃好不好?"

      "我不管谁管!整个宗门就我跟你说实话!"

      苏清寒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看着林闲跪在那儿双手合十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跑得太猛而咧开的衣襟,看着他脑门上汗津津的碎发,还有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害怕。一点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剑收了回去。

      "起来。"

      "师姐你原谅我了?"

      "起来!"

      林闲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得一脸灿烂。

      苏清寒把剑还了鞘,转过身去。她背对着他站了三个呼吸,忽然说:"你那个灵米饭,是哪一锅蒸的?"

      "啊?后厨第三屉,王婶早上新蒸的。"

      "辣酱呢?"

      "王婶自己腌的赤焰椒——"

      "你偷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借用'了一下。"

      苏清寒没回头,声音里那股火气已经退了大半。但她耳根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粉红色,被午后日光照得分明。

      "你去帮我把剩下半罐偷回来。"

      林闲一愣:"师姐你要干嘛?"

      "……我尝尝。"

      林闲愣了三秒。

      然后他捂着嘴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清寒终于回头了,冷着脸瞪他:"再笑连你带辣酱一块儿冻上。"

      "不笑了不笑了,"林闲把脸抹平,转身往山下跑,"师姐你等着!一盏茶!我连罐子给你端来!"

      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早上顺的那两颗灵果——第二颗他一直没吃,塞在袖子里焐了一上午。他把果子往苏清寒手里一塞:"先垫垫嘴,辣劲儿过了吃颗甜的就好。"

      然后他又跑了,背影在山道上蹿得比兔子还快。

      苏清寒低头看着手里的灵果。果子不大,红皮的,上面还有他袖子里蹭的馒头渣。她捏着那颗果子站了一会儿,悬崖边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没有吃。

      她把果子揣进了袖袋里。

      ---

      当天晚上,林闲坐在自己那间漏雨的小屋里偷乐。

      周小满蹲在门槛上给他汇报"战况":"师兄你不知道,苏师姐下午去食堂的时候,王婶拉着她问了一盏茶的话,问她辣酱味道怎么样、合不合口、下次要不要少放点——苏师姐全程没说话,就是点了三下头。"

      "三下?"

      "我数的!绝对是三下!"

      林闲笑得在床上打了个滚:"王婶知道辣酱是我偷的不?"

      "不知道!她以为是苏师姐自己从后厨拿的!王婶高兴得都哼歌了!"

      "那就行那就行。"林闲翘着腿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块漏雨的瓦片。外面天黑了,瓦片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像一道细细的白线划在房梁上。

      周小满趴在门槛上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闲余光扫到他的表情:"想说什么?说。"

      "师兄,"周小满犹豫了一下,"你下午跑的时候,我看见你捂着胸口了。"

      林闲脸上的笑停了一拍。

      "就在你从藏经阁拐弯那会儿,你捂着胸口慢了一步,苏师姐差点追上你。然后你又跑了。"周小满的声音低下来,"师兄你是不是又疼了?上次大比你也——"

      "小满。"

      林闲从床上坐起来,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他笑了笑:"我跑岔气了。跑太快,肺疼。"

      "……真的?"

      "真的。"林闲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想太多了。我这种天天躺平的人,能有什么毛病?真有毛病也是馋出来的——馋懒不分家嘛。"

      周小满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林闲打了个大哈欠:"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赵长老的课你帮我答到。就说我……嗯……在闭关。"

      "闭关?师兄你能闭什么关?"

      "闭'思考人生意义'关。这个我擅长。"林闲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走吧走吧,记得关门。风大。"

      周小满站起来,替他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林闲躺在黑暗中,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把被子掀开一角。他抬起右手看了看——借着月光,指缝里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红痕。

      他慢慢把指头蜷起来,攥成拳头。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屋子白花花一片。他盯着房梁上那道月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找阿糯蹭顿饭吧。"

      他对着枕头嘟囔了一句。

      "她那条灵兽腿应该还没啃完。"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小的像一根落在地上的线头,捻一捻就没了。

      屋外虫鸣四起。

      屋里少年睡着了。月光照着他蜷成一团的背影,被子一角滑下来搭在床沿上,摇摇晃晃,始终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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