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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喧嚣赛场,仓皇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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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的消息传遍整个班级,教室里整日闹闹哄哄,学生们凑在一起商量参赛项目、互相打气。
只是没有人主动靠近何瀚洋。
经历过上一次宿舍构陷、公开检讨的风波后,班里所有人心里都存着一层微妙的隔阂。他们忌惮他那日爆发的模样,又带着刻板印象里的偏见,纵使同在一个班,也下意识把他孤立在外。
沈淮楠拿着报名表走来,脸上挂着一贯温和无害的笑意,待人亲和,模样俊秀温柔。可所有人都隐约清楚,这位班主任做事死板规整,从不会替学生隐瞒半分,大大小小的情绪、矛盾、违纪,转头便会一字不差告知家长。
他扫过报名表的空缺,目光落在身形挺拔的何瀚洋身上,语气轻缓自然:
“何瀚洋,你底子好,长跑、短跑还有接力都补上吧。”
何瀚洋垂着眼帘,淡淡点头应下。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也没有与人交流的欲望。
此后几日训练,他都刻意避开人群,挑空旷的时段独自在操场练习。曾经常年训练刻进身体的本能,一点一点重新苏醒。
这片操场也是老师们日常值守、走动的地方。小蘑菇常会抱着教案、赛事物资穿梭在跑道边。
校运会开幕前一天,教师办公室里炸开了锅。两天赛事的学生成绩统计岗枯燥辛苦,对着成堆数据填表,谁都不愿接下这份苦差事。几位老教师围坐在一起商量人选,很快就敲定了目标。
“找陈老师准没错,”有人笃定地笑,“她脸皮薄,心肠软,不会开口拒绝别人。”
话音落下,一屋子人纷纷点头附和。
陈老师正埋首整理高一化学备课稿,被一众同事围在了中间。前后都是前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软磨硬泡,她几次想要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夹在一众老练世故的老师中间,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小辈,实在抹不开情面,只能无奈应下这份额外的工作,成了大家口中临时顶班的“大冤种”。
彼时何瀚洋只是路过门口,断断续续听见几句闲谈,只当成办公室一件普通小事,并未将这件事和跑道边安静忙碌的女老师联系在一起。
她性情安静内敛,待人温柔,却自带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感,对外界人事很少主动关注。她目光永远平视前方,做事专注平稳,哪怕数次路过正在训练的何瀚洋,也从未多看一眼,更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印象。
于她而言,操场上所有奔跑、喧闹的学生,都只是流动的背景人影,无差别、无记忆、无波澜。
何瀚洋休息间隙偶尔会瞥见她独自伫立、独自整理东西的身影,心底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共鸣——原来这个校园里,不止他一个人是孤单的。
但他分得很清楚。
只是他单方面的、浅浅的留意而已。
正式比赛日来临,整片操场被人声、呐喊、热风彻底填满。
站上跑道的何瀚洋,彻底褪去了平日的沉闷压抑。
他站在起跑线的姿态,和普通业余参赛的学生截然不同,是长年系统训练沉淀下来的专业体态。双脚前后分立,重心稳稳压低,脚掌均匀扣住塑胶跑道,肩背松弛却暗藏紧绷的爆发力,腰背挺直、躯干稳定,每一寸姿势都干净标准,没有半分多余晃动。
他视线锁定前方跑道,周遭嘈杂的欢呼声、议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世界只剩下脚下的赛道与均匀平稳的呼吸。
发令枪响。
刹那之间,他脚掌狠狠蹬地,爆发力瞬间炸裂,身体前倾破风而出,起步极快、节奏极稳。步幅开阔规整,步频紧凑均匀,摆臂幅度标准利落,最大限度稳住重心、削减风阻,每一次落地都轻而扎实,弹性十足。
中途长跑阶段,别的学生渐渐呼吸紊乱、脚步发沉、体态变形,他却始终锁住呼吸节奏,躯干纹丝不乱,体力分配极其冷静,耐力优势碾压全场。
最后直道冲刺,他骤然提速,下颌微收、重心再次下压,双腿交替频率骤然加快,整个人化作一道利落的黑影,强势拉开与第二名的距离。
冲线一刻,胸口精准压线,动作干脆漂亮,专业利落。
短短两日赛程,他凭实打实的前体育生功底,接连拿下短跑、长跑、接力赛多个项目的第一名。
刚跑完长跑,汗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何瀚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同班男生一窝蜂围了上去,非要拉着他玩真心话大冒险。一轮游戏结束,他不幸输掉赌注。
一群人嬉笑着把看台台阶上的人影指给他:“快去!你的水滚到那位学妹脚边了,去把瓶子拿回来。”
何瀚洋无可奈何,只能攥着衣角走上看台。
台阶上,陈蔓纾正翘着二郎腿,身子懒懒靠着座椅,指尖一下下轻点桌上厚厚的成绩单,神态松弛又灵动。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安安静静锁住少年的视线,一言不发。
就是这一眼,直直撞进何瀚洋的心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把笔随手夹在脑后,全身心投入成绩核对,再也没有分神。
何瀚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学妹”,慌忙捡起脚边的矿泉水,逃也似的跑回人群。
女生的睫毛很长,扑哧扑哧的像翅膀一样。那双通透明亮的眼睛,牢牢的镌刻在他的脑海。
刚回到同伴中间,此起彼伏的哄笑声立刻包围了他。
身边同学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何瀚洋这个傻子,就这么把小蘑菇叫成了学妹!”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这不怪你,小蘑菇本来就长了一张娃娃小脸,看着年纪小小的,任谁第一眼都会认错。”
话音入耳,何瀚洋猛地怔住。
他这才幡然醒悟,方才被自己称作学妹的人,正是前几天办公室里,被众人软磨硬泡、被迫接下成绩统计工作的陈老师。当初门外听到的闲谈终于对上了眼前人,原来她就是那个被人情架住、没法推脱的“大冤种”。
没多久,年级长蒋辣椒巡视赛场,严肃厉声地管束乱跑的学生,气场凌厉。小蘑菇闻声只是礼貌颔首,安静配合工作。
沈淮楠穿梭人群之间,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笑意,一边清点人数,一边不停拿着手机同步学生赛场情况给家长,半分情面不留。路过何瀚洋时,他习惯性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温和叮嘱一句注意休息,便匆匆离开。
每一次夺冠、每一次冲线,看台上班里的同学都会瞬间沸腾。起初大家只是远远惊叹,可看着他一次次站上领奖台,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
当他结束最后一项比赛、缓步走回班级队伍时,全班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用力的掌声。
掌声震耳,诚意滚烫。
同学们眼里是实打实的惊艳与佩服,再也藏不住对他实力的认可。几名男生大胆挤到他身侧,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惊叹:
“可以啊何瀚洋,你也太猛了!”
“藏得够深啊,全第一!”
那一刻,何瀚洋胸腔里翻涌起久违的、少年人纯粹的骄傲。
被孤立、被误解、被偏见困住的日子太久了。这一刻的掌声、惊叹、耳边直白的夸赞,让他心底压了许久的郁结稍稍散开,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绷紧、上扬。
可这份炽热的认可,仅仅持续了短短片刻。
掌声渐渐落潮,喧闹慢慢褪去。
他很快冷静下来,心底的骄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安静的落寞。
他清楚。
大家佩服的,只是赛场上发光的成绩。
不是他这个人。
隔阂还在,偏见还在,过往的标签依旧牢牢贴在他身上。热闹是暂时的,孤独才是常态。
他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光彩,重新退回沉默、疏离的模样,安静站回人群边。
何瀚洋指尖捏着水杯,余光淡淡扫过看台那位埋头填表的身影,随即平静收回视线,饮水、转身,独自走向看台最偏僻的角落。
喧闹此起彼伏的看台,他一个人坐着。
校运会结束后的闲暇午后,教师休息室里难得清静。
何瀚洋打完水,本打算寻一处安静角落歇脚,推门而入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他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陈蔓纾,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新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杯壁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渗进掌心。
彼时二人仅仅是擦肩而过的陌生师生,半点交集都无,自然算不上相熟。
他从前偶尔听班里同学私下提起,心里暗自嘀咕: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高冷女神小蘑菇吗?
陈蔓纾正闲散倚在躺椅上,眉眼松弛,神情悠然闲适,全然没有校运会守计分台时紧绷疲惫的模样。窗外落进来的柔光裹住她,跑道上他万众瞩目的赛场高光,竟和眼前这份柔和安静的身影,莫名在他心底勾连在了一处。
她似是察觉到门口投来的视线,微微抬了抬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尖跟着轻轻扬起。
落在何瀚洋眼中,便是眼前这副模样——利落柔和的短发衬着一张干净小脸,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一双眼睛生得格外饱满,眼尾纤长,瞳仁透亮,通透明亮如同晨间朝露,水汪汪地直直望向自己。
二人猝不及防撞进一场四目相对。
那双眼干净柔和,一瞬便深深镌刻在何瀚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过是一场毫无预兆、转瞬即逝的无意对视。
二人本就生疏,陈蔓纾只淡淡颔首示意,便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看成绩单。这短暂交汇于她而言,只是休息室里一次普通偶遇,掀不起半分心绪波澜。
可何瀚洋立在原地,手心攥着水杯微微发紧,方才那双浸着软光、盛满柔光的眼眸,久久在心头盘旋不散。
两天校运会匆匆落幕。
赛场的热闹彻底散尽,校园重归平静。
班里同学私下依旧时常提起何瀚洋的赛场表现,语气复杂又惊叹,彻底刷新了对他的认知,却依旧没人敢真正走近他。
而何瀚洋,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班,一个人刷题,一个人沉淀所有情绪。
他把赛场挥洒的汗水、短暂被认可的欣喜、转瞬袭来的落寞,全部收敛心底,彻底化作往前的力量。
此后日子安稳流转,所有人投入紧张的期中备考。
期中考结束,学校正式公布文理分科方案——
不调整重点班,只进行纯文理分班重组。
原班级彻底解散,旧的人际、旧的隔阂、旧的流言,全部随着分班洗牌清零。
也正是这次分班调整,校方重新统筹各科师资安排。
新的班级落座那日,早读结束,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全班瞬间安静。
一道纤细干净的身影抱着课本,轻轻踏入教室。
是小蘑菇。
她正式成为这个新理科班的任课老师。
她恬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崭新的面孔,温和、平静、不染波澜。
视线落至何瀚洋身上时,依旧没有丝毫起伏,没有半分熟悉。
于她而言,他只是新班级里,最普通、最陌生的一名学生。
可于何瀚洋而言——
从办公室闲聊得知她被迫接下苦差事,到校运会看台那一场慌乱的碰面,喊错称呼闹出乌龙,再到休息室猝不及防的对视。那长达数月、浅淡又执着的单方面留意,终于在此刻落地。
这一场分班之后的全新初见,
是我与她的故事,真正启程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