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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一灯前第001回缁衣初卸辞巴蜀,画阁新开遇故人 张正权初入 ...

  •   第001回

      缁衣初卸辞巴蜀,画阁新开遇故人

      卸却缁衣出蜀关,李园深院遇婵娟。
      残荷半壁惊初眼,古韵千秋识旧缘。
      石髓空摹形易得,鸥波始悟意难全。
      从今莫问他年事,且向丹青证夙缘。

      一九二一年暮春三月十六,午后。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正抽出今春的第三茬新叶。那叶子嫩得让人不敢碰,薄薄的、透亮的,边缘带着细密的茸毛,风一过便簌簌地抖,像刚睁开的婴孩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贝勒路的青石板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斑,风一吹那些金斑就滑走了,从这一块石板滑到下一块,像一群极小的、不肯停下来的鱼,无声无息地游过午后的街巷。

      空气中浮着一种暮春特有的气味——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清冽的甜,泥土翻新之后散出的潮湿的腥,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浓一阵淡一阵的,在暖风里游荡着,像找不到落脚处的魂。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从街口传来,拖长了尾音,像是哼着一支走调的曲子;叮叮当当的电车声更远一些,在几条街之外响着,偶尔一声汽笛从苏州河的方向飘过来,闷闷的,隔了一层屋顶和梧桐叶,传到耳中时已经模糊了边沿,像墨洇在生宣上散了轮廓。

      张大千站在贝勒路三百八十四号门前。这是他第二次站在一扇陌生的大门前——第一次是去景兴里拜曾熙为师,那时候他心里只有紧张,手心攥着汗,把信纸的边角捏出了印子。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迟疑。手从怀里取出信又放回去,那动作做了两次,像是还没拿定主意该不该叩门。信是曾熙写的,信纸是上好的玉版宣,折了三折。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方而沉稳:“季爰,此去李府,只管住下。李薇庄与余相交二十年,你若有事,他只当是我的事。”他认得曾熙的字,那种沉甸甸的、每一笔都稳稳落下去的力道,像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可一句话压在那里就推不动了。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不张扬。黑漆的门扇,上面的漆有些年头了,边角处起了细密的裂纹,可那裂纹不是破败,是经年的痕迹,像老树的皮,每一道纹路都刻着日头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地走了多少回。门环是黄铜的,被人手磨得发亮,圆环下面垫着铜质的莲瓣托,是那种旧式大户人家才有的讲究,托上的莲花瓣还隐约可辨,摸上去温温的,每一道弧线都磨得光滑了。门槛不高,青石的,边上被踩得微微凹陷了一些,像是被很多人踩过、被很多年踩过,凹槽里积着薄薄一层灰,风吹不动,是岁月落下的痕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敲在莲瓣托上,发出三声沉而脆的响——笃,笃,笃。那声音在午后的巷子里传得颇远,尾音在空气里颤了一颤才散,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消融在远处的梧桐叶响里。

      门内很快有了回应。脚步声从院子深处传来,不急不慢,踩在青砖地上有一种从容的节奏,像是每天走同样的路已经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走不错。那脚步在门后停了一停,然后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探出半张脸来。他穿一件灰布短褂,腰板挺直,头发全白了可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趴在头皮上,用桐油抿过,亮亮的。目光先落在大千脸上,又落在他手里那只藤编画箱上,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接客接了几十年已经磨出了分寸:“先生是曾师介绍的张先生?”

      大千拱了拱手,腰弯下去两寸,抬头时目光与老者平齐:“在下张大千,字季爰。打扰了。”

      老周侧身让开,门缝推宽了一尺:“先生随我来。老爷吩咐了,张先生来了直接请进去。”他说“直接请进去”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可大千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李薇庄没有让他在门房里等,没有让他在前厅坐,是“直接请进去”。这说明曾熙那封信的分量比他想象的更重,也说明李薇庄这个人不喜繁文缛节,认人就是认人,不必过廊子里的那些关卡。

      大千跨过门槛。脚落在门内青砖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一步比他在江轮上颠簸那几天走的每一步都实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前庭。两厢种着修竹,竹竿细而直,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页极薄的书,一页一页的,不急着读完。地面是青砖墁的,砖缝里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极淡,像是谁用极稀的花青在上面淡淡地刷了一层,日光落在上面毛茸茸的,像覆着一层细绒。正面的厅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架紫檀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佛前点着一炷线香,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被风搅散,丝丝缕缕的,像谁的呼吸在空气里慢慢化开。廊下挂着几幅字画,大千匆匆扫了一眼,皆是山水,时人的手笔,笔法规整可少了一股活气,像裁得合身却没有个性的衣裳,穿在身上周正,可看不出是谁穿的。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若满园都是历代名家真迹,他反倒不知该怎么迈步了——那些东西太重,重得会让人把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老周引他穿过前厅。厅中一架落地屏风,紫檀木框,屏面上是泥金的《兰亭序》全文,字迹工整可一看就是印的,金粉镶在绢面上,隔着几步能看见反光,可大千的目光没有在上面多停。他绕过屏风,走入一条花廊。廊子不宽,三步的幅面,可曲折有趣。左手是一面粉墙,墙上开着几个漏窗,窗外的景被框成一幅一幅的小画:一丛竹、一块石、半扇芭蕉、一枝斜出的玉兰。每一幅都像有人精心布置过,连那半扇芭蕉的叶片被虫蛀了一个圆洞,都像是故意留的,让光从那个洞里穿过来,在地上投出一枚小小的光斑。右手是一道浅浅的水渠,水极清,底下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块都圆润光滑,泛着湿润的光。几尾红鱼慢悠悠地游,尾巴在水里画出细长的弧线,阳光透过水面在鱼身上晃着细碎的光斑,一明一灭的。走着走着,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从廊口那种干燥的木头和灰尘的气息,变成了一种潮润的、带着花草泥土的、活的气息。

      廊子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两侧各植一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有几瓣落在水渠里,浮在水面轻轻打着旋,红鱼从下面游过时用嘴顶了一下花瓣,那白瓣就晃了晃,又慢慢停住了。大千的脚步在那道月洞门前慢了下来。他抬头看见了那方匾。

      白底黑字,行书“鸥湘馆”三字。笔画清瘦,筋骨分明,撇捺之间有一种从容的气度——不急,不躁,每一笔都站得稳稳当当,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走了几十年,每一步都认得脚下的砖。大千站住了。他看了好几息。那个“湘”字右边“相”的最后一横,微微向上扬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就是那一下,让整个字从“站稳”变成了“还在往前走”。这字不俗。若是男子写的,也该是五六十岁沉下心来才有的火候;若是女子写的,那更难得,闺阁笔墨多半纤巧,可这字一点也不纤巧,反倒有一种开阔的东西在里头,像一间屋子把窗户全打开了,风能自由地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不碰着任何家具。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写这字的人,是那个站在门帘后面的女子么?

      “张先生?”老周见他停了,轻声提醒了一句。

      大千回过神来,跨过月洞门。

      院子里比他想的大一些。正屋三间,白墙青瓦,南窗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子是那种老式的格子窗,糊着白色的高丽纸,透光不透影,屋子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朦胧的暖白。窗前是一张大画案,案面是整块老榆木,被墨汁和茶水浸了多年,已经变成一种深沉的赭褐色,上面留着零零星星的墨点和水渍,大的如铜钱,小的如米粒,还有一些刀刻的痕迹,笔直的一道,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不小心划上去的。整个案面像一张用旧了的地图,每一块痕迹都似乎有一段来历,可那些来历谁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木纹里。

      而真正让大千站住的,是墙上那幅画。

      四尺竖幅,装裱得素净——浅米色的绫边,深褐色的轴头。画面简单到近乎寡淡:一枝残荷从画面右下方向左上方斜出,花瓣已经落了七八成,只剩两三片还挂在莲蓬边上,颜色褪成了极淡的灰赭,像墨色被水洗了无数遍之后剩下的那层薄薄的沉淀。荷叶的边缘卷曲焦枯,像被秋霜打过,像被日头晒过,像被风雨剥过,边缘甚至裂开了几道细碎的纹路,每一道都带着毛边。荷茎露出来一截,光秃秃的,上面残留着干枯的叶柄痕迹,像骨节,像一个人伸出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停在那里。底下几笔潦草的淤泥,似有若无,像是随手抹上去的,可那几笔放在那里,整幅画的底部就沉住了,稳稳的,像一棵树的根扎在看不见的深处。整幅画空的地方比画了的地方多得多——大片的留白,只在左下角有一小段极淡的水纹,若隐若现的,像风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道还没散尽的痕迹。可那些空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像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东西更重。

      大千站在画前,忘了时间。他临过无数荷花——八大山人的孤峭,像一只不肯合眼的鸟;石涛的丰润,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带着池底的凉气;恽南田的秾丽,每一瓣都精雕细琢,像玉器铺子里摆着的摆件。可这一幅不同。它画的是残、是败、是衰,可残败之中有一种东西比盛开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知道它曾经好过的寂静。落笔的人懂什么叫“不需要画”。叶子焦卷的边缘,只两笔淡墨就交代了,可那两笔里有风霜、有日夜、有从绿到黄再到枯褐的整个秋天,有露水落在叶面上又蒸发的每一个早晨。花瓣飘落的方向,只勾了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可那条线里有风的方向、飘的速度、落下去之后再也回不来的那种一去不返。那些空白处不是空的——是落笔的人故意留给秋天的,留给时间的,留给看画的人自己往里填的。

      大千心里一沉。他临摹三年,笔法越练越纯,可落笔之前要先想七步——第一步,这笔下去墨色该多浓;第二步,笔锋该走什么方向;第三步,这一笔和下一笔之间留多少空当;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一直想到第七步才敢落纸。可这幅画的作者,落笔时根本没想。顺手就下去了。那几笔淤泥,顺势一拖就出来了;那根秃茎,顺着笔势往上一提就立住了;那两片焦叶,墨半干的时候用枯笔一扫,焦枯的感觉自己就出来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这样对不对”的盘算。顺手下去的东西,比精心盘算的东西高出不止一个层次——因为它走的是心里的直路,不绕弯子,不担心前面有没有人走过,不怕这条路通向哪里。

      “先生看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稳,像是踩了多年青石板才练出来的步子,每一步都落得清楚可又不太响。大千霍然转身,袖口带起一阵风,把那幅画最底下那根枯茎上方的一粒细尘吹动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藕荷色的薄衫,料子是家常的细棉布,可穿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像是裁缝照着一个人的习惯裁的,肩线对了,袖子宽窄对了,领口的高度也对了。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没有簪子,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系着,带子垂下来的尾端在风里微微飘动,细得像一根墨线。不施粉黛,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安静的气度——不张扬,可也不怯弱,像一池水,看着浅,可你不知道它有多深。午后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脚下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边缘被光洇得毛茸茸的,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缓缓收窄又放宽。她在逆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那笑极淡,嘴角轻轻一牵,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打招呼。认识很久——大千心里忽然浮起这四个字,随即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因为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可那笑里的某种东西,让他觉得她好像在等他。

      大千怔了一下,旋即敛了心神,拱手道:“在下张大千,字季爰,四川内江人。借寓贵府,打扰了。”他怕自己说得不够周全,又补了一句,“曾熙先生荐我来的,有书信一封。”说着就要往怀里掏。那女子没有还礼,也没有等他把信掏出来,只是走进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气——不是熏香,像是衣橱里放了多年檀木之后那种慢慢渗进布纹里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走得太近根本闻不到。她走到画案前,目光落在大千的画箱上。画箱的盖子没关严,露出一角卷着的宣纸。她弯腰伸手拿起那方小砚看了看——端石,手掌心大小,砚池里还留着干透的墨渍——然后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开口问道:“先生方才看了很久。看出了什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考校,不是试探,像是在一桌饭菜前问一个人“你尝出什么味道了”——等待的是真实的答案,不是夸奖。大千老实答了:“这幅画空得住。落笔的人心里没有挂碍。”那女子没有接话,把手里的砚台放回画箱旁边,又问:“先生也画荷花?”大千说是。“能看看么?”大千犹豫了一下。他画箱里那幅《庐山观瀑图》临了一半,是在船上画的,有几处墨色被水汽洇得模糊了,实在算不上得意之作。可对方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推辞。蹲下来打开画箱,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卷宣纸,在案上慢慢展开,纸角有些翘,他用手掌压了压。

      纸是四尺三开的,画了三分之二。山势从右下角斜起,层叠而上,中间一道瀑布如练垂落,山石皴法用的是石涛晚年的解索皴,扭结缠绕,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水口的处理下了不少功夫,浓淡干湿叠了五六层墨,瀑布冲入深潭溅起的水雾用极淡的花青罩了一层,隐隐约约的,像一层纱蒙在那里。那女子俯下身,看了很久。她看画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动,只有目光在纸面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山脚看到山顶,从树丛看到瀑布,又从瀑布底下那一潭深水看到画面上方的留白,然后目光又折回来,落在山腰那组解索皴上。大千站在旁边手心微微出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对方不过是一个年轻女子,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可她在画前站着的时候,那种沉静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太重了,重到会打扰那张纸上的墨。

      看完了,她直起身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画上一处山石的皴法——那是山腰上一组大石,大千用了四五层墨积出来的,线条缠绕交错,用力很深。“先生仿石涛,”她说,“仿得很像。”大千心头一喜,刚要答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像”这个字了,在日本的时候老师说他“颜色用得好”,在内江的时候母亲说“这个像真的”,在曾熙那里他被说过无数个“不对”。可“像石涛”——这三个字是他这三年里最想听到的。可她下一句话接着来了:“可石涛落这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自己在山里看到的那块石头。先生落这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石涛。”

      大千愣住了。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可你知道它扎到了什么地方。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那女子没有看他的表情,继续道:“先生这三年,临了多少石涛?”“三年里临了不下百幅。”她说:“三年百幅,先生是用了心的。可石涛之所以是石涛,不是因为他的皴法有多好、构图有多巧——是因为他画的山是他自己见过的山,他画的水是他自己蹚过的水。先生临的是石涛的眼睛,不是石涛的心。”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画案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细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极小的飞虫在慢悠悠地飘,不知飘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还要飘多久。

      大千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问:“那……我该怎么画?”那女子说:“先生先别想着‘怎么画’——先想想,自己想画什么。”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我叫李秋君。家里排行第三,先生叫我三小姐就好。客房在东厢,已经收拾好了,先生先去歇一歇,晚宴父亲设了席给先生接风。”她走了出去,藕荷色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月洞门外,像一滴淡墨落进清水里,散了轮廓,可颜色还在那里。大千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以前慢了,可每一下都更重。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幅临了一半的《庐山观瀑图》,忽然觉得那画上的山石陌生起来——他画了那么多遍,却从来没想过石涛画它的时候站在哪里,风从什么方向吹过来,水声是不是灌满了耳朵,石头的温度是凉的还是烫的。他把画慢慢收好卷起来,放回画箱里。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杯茶,还是热的,茶梗在杯底立着,细长细长的一根,直直地站着,不肯倒。

      黄昏时分,前厅的灯火亮了起来。李府的前厅不算大,可布置得雅致。当中一张八仙桌,红木的,桌面上摆着四碟冷盘——一碟糟毛豆,一碟糖醋排骨,一碟香干拌马兰头,一碟桂花藕片。靠墙一架多宝格,上面摆着几件瓷器,青花的、粉彩的,还有一方田黄印章在灯光里透出温润的油光。李薇庄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一绺山羊胡,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可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小灯,看人的时候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他穿着家常的灰绸长衫,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时不时抿一口,不紧不慢。见大千进来,他放下茶壶站起身拱了拱手:“季爰来了。坐,坐。曾农髯昨天还让人捎话来,说你的字画他都看过了,不错。可又说了一句——‘这孩子还欠一劫。’我问欠什么劫,他说‘欠一次见真山水的劫’。哈哈,农髯说话就是云里雾里的。不过他说得对,你既然来了上海,就该多走走。苏州近,虎丘、拙政园,去一趟不要两天。再远些——杭州、黄山——也都不远。”大千连声道谢,在李薇庄下首坐了。初来乍到,坐姿还拘谨,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份拘谨在看见秋君走进来的时候,忽然松了一下,像是有人解了他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秋君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褂子,领口绣了几朵极小的兰花,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有光从某一个角度照过去时才能看见那几道极淡的银线。她在大千对面坐下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喝,只是放在手心里暖着,十指合拢把杯壁圈住。

      席间还有两位陪客。一位是李拔可,李薇庄的族弟,在《时报》任编辑,三十五六岁,戴一顶黑色小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到关键处手指会在空中画个圈,像在替他的话打标点。另一位姓王,是个画商,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绸面长袍,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捻来捻去的,说话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圆滑,每一句后面都留着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李拔可夹了一筷糟毛豆,嚼着嚼着忽然问:“张先生近来在临谁?”大千放下筷子:“石涛。”李拔可“哦”了一声:“石涛不好临。临得像了,是自己的;临得不像了,什么都不是。”这话不轻不重,可大千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李拔可的语气里有“过来人”的随意,像是见多了临石涛临到死胡同里的年轻人。他正要接话,秋君在旁边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临得不像的,未必什么都不是。”满桌安静了一瞬。李拔可看了秋君一眼,笑道:“三小姐的嘴,还是一样不饶人。”秋君没有反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千注意到她抿酒的时候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那弧线极小,像是墨落下去之后纸面上的那个弧还没有干透就被人收走了。

      王画商这时候开口了,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一点声音:“张先生,前几日有人带了一幅石涛的真迹给我看,说是从苏州那边流出来的,尺幅不大,可笔墨精到。索价五百银元。”他停下来看了大千一眼,“张先生有兴趣么?”大千的眼睛亮了一下。五百银元在当时不算天价可也绝不算低,他初到上海身上没什么钱,可一幅石涛真迹——他想象着自己站在真迹面前慢慢看、一点一点研究的那种滋味。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秋君在对面说了一句:“八哥不急,先看看再说。”满桌又安静了一瞬。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李拔可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王画商捻珠子的手停住了,连李薇庄夹菜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八哥”——这个称呼太亲了。李府的三小姐,当着父亲和客人的面,叫一个刚来一天的四川年轻人“八哥”,而且叫得那么自然,像在自家院子里叫了十几年的熟人,像那句称呼根本不是第一次出口,只是被别的话压了很多年今天才放出来。更奇怪的是大千也像是被那一声叫住了,抬头看了秋君一眼,秋君神色如常,替他添了一盏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李薇庄也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对大千说了一句:“季爰,既然来了上海就在我这里安心住下。画室里东西都备齐了,缺什么跟门房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画的画,先给秋君看。她说行了,再拿出去。”大千举杯应了,琥珀色的黄酒在杯沿晃了晃,灯光在里面碎成细细的金星。

      宴散已近二更。众人各自散去,王画商走的时候还在跟李拔可嘀咕那幅石涛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千只听见“五百”“苏州”“过两天”几个字眼。送客到前厅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海棠花的残香,那香气比白天薄了,可更清,像是在夜气里被滤过一遍。站在门槛上望着月洞门的方向,那边一片沉沉的暗,只有鸥湘馆的窗户还透着一小方暖黄的光。回到客舍——鸥湘馆东厢的一间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窗子朝南,白天应该能晒到太阳。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被褥,有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干燥、温暖、踏实。窗台上放着一碟桂花糕,碟子是青瓷的薄薄的透亮,桂花糕刚蒸出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一盏茶用盖碗扣着,摸着还是温的。他知道是谁放的。

      坐在床沿上,没有睡。从怀里掏出那方小砚,端石的,手掌心就能托住。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正权”,是他乳名。字是母亲让他四哥刻的,刻得不深可清楚,笔画里还留着刻刀走偏时带出的一条细痕。摸着那两个字,想起母亲在他离家的前一晚把这方砚塞进包袱里的情景。“小八,”母亲说,“你在外面要画画,砚台得用自己的。别人家的砚再好那是别人家的。这方砚跟了你十几年了,它认得你。”把砚台放在案上,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桂花糕。走过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温的,糯米的软和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不腻,恰到好处,像是做的人知道他不爱吃太甜的。放下桂花糕走到案前坐下,从画箱里抽出一张宣纸铺平研了墨。窗外海棠在夜风里落着花瓣,细碎的声音像是谁在翻一本极薄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不着急看完。

      没有临石涛,没有临任何人。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画了一座山。不高,不奇,矮矮的,圆圆的,山腰上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干扭着,像是在风里站了很多年。那是他十岁那年跟母亲去乡下走亲戚时路过的一座土山,内江郊外一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山包。那天下着小雨,母亲撑着一把油纸伞,他跟在后面,鞋上沾满了黄泥巴。抬头看了那座山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可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忘。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极轻的,踩在院子里落了一夜的海棠花瓣上,沙——沙——沙。抬起头,案上那座“内江旧山”已经画了满满一整张纸。画了一整夜。画上的山还是不高、不奇,山腰上的歪脖子松树还是那么扭着,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座山看起来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从纸面上站了起来,稳稳地立在纸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的。门口响起了叩门声,轻的,两下。门被推开了。

      秋君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一只杯子,还有一碟腌萝卜。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衫,头发还是松松的可已经梳洗过了,脸上带着清晨清爽的水汽,眉梢上有一小片碎光。她把托盘放在案上,看了一眼案上的画,没有说话,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座山,先生去过。”大千说:“去过。小时候路过一次。”秋君说:“那就对了。”她把茶壶放在案角,“先生以后,就画自己去过的地方。”顿了一下,“茶是龙井,刚泡的。腌萝卜是厨房陈妈做的,配粥正好。粥在厨房里,先生自己去盛。”大千正要说话,她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对了,先生不用叫我三小姐了——叫我三妹就好。”大千愣了愣:“那……你叫我什么?”秋君想了想,檐角的风铃在晨风里响了一声,细而脆:“八哥吧。”跨出门槛,往鸥湘馆那边走去了。海棠花的香气从门口涌进来,薄薄的,凉凉的。

      大千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画了一整夜的那幅“内江旧山”。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来在画的右下角题了四个字:“内江旧山。”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是稳的。走到门口,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海棠花瓣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青砖地上,粉白一片。鸥湘馆的窗子开着,能看见秋君在画案前站着,手里拿着笔正在补那幅《荷花图》——在荷叶边缘添一笔极淡的赭石,像是枯黄的颜色又深了一分。画得很慢,一笔下去顿了很久,像是在听那笔落在纸上的声音。站在自己门口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话——“先生先想想,自己想画什么。”想了一夜,画了一夜,现在想明白了。想画的就是这种能让自己在纸面前站一整夜的山。想画的,是心里那些空了太久、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地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龙井,茶汤清亮,叶子在杯底竖着,细长的一根一根。端着茶站在门口看着鸥湘馆的方向,晨光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支极慢的笔在画着什么。他想,这一次来上海,来对了。风又吹过来,檐角的风铃又响了。

      正是:

      贝勒门前棠影深,鸥湘馆里墨初沉。
      一宵画出家山后,始信知音在寸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雨一灯前第001回缁衣初卸辞巴蜀,画阁新开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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