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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眠 《纷纷水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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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学校没课,但陈绰不着急回家。她从门可罗雀的食堂小卖部买了一个三明治,路过公用微波炉时看了一眼,没有加热,径直走出了食堂。
到教学楼的路经过操场,远看去还有几个被葡萄藤蔓覆盖的凉亭。陈绰不打算去那些地方,她有个更安静的去处。
试验楼的五楼,楼梯旁边的储藏室是放旧桌椅的,从不锁门。陈绰走进去、带上门,从储藏室的矮窗户翻了出去。窗户的另一边是天台。
天台上的两个旧椅子是她搬上来的,其中一个座位上不知被谁留下了半个曼妥思的包装袋。
陈绰没去理会,干脆抬起一只脚支在天台与太阳的边界上,撕开三明治的包装袋,咬了一口。
日风浑吹,旷阔的空气将她包围,接连着蓝球场上三两个人的雀跃声传来。她向天台之下看去,一个穿着素白短T的男生正好抬起头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任有溪。
第二次见到任有溪时,对方正在学校的自行车棚底下解开车锁。他的动作很有秩序,从插着兜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蹲下身、解开车锁、起身将车锁放进车筐、用脚蹬开止刹器,将自行车挪出车棚。
陈卓忍不住观察了一会儿,因为她注意到,自行车的脚踏板始终没有刮碰到男生洁净的校服裤脚。
待目送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陈卓终于意识到,对方和她一样也是一个走读生,不住在学校。
再后来,白衬衫和皂香味加入了天台。少年青涩白净的脸庞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任有溪只在自己的椅子上吃东西,临走还会捡起被人丢弃的塑料包装袋。
天台没有什么深刻的话题。大概是关于学校的饭菜、倒霉的天气,看过的漫画。
毕业那天,任有溪主动提出以自行车护送陈卓一段路。
到了陈卓家门口时,任有溪用脚抵作刹车,看了眼门口亮起的昏黄门灯,微笑着说道:“高考加油。”
陈卓进门的脚步一顿。她转回身,看着被夜色染成冷白色的男生,忽而发觉这是诉诸长久的告别。
陈卓回以微笑,不拖带任何诀别,说道:“你也是。”
大学是在家附近上的。新生开学的时候,陈卓去领棉被和褥子。军绿色的一个包裹,不算沉重。她将包裹背在身上走了三层楼梯才到宿舍。
陈卓被分到四人寝室,同宿舍的人还没报道。她将领到的被褥甩到自己的上铺,草草看了一圈,下了楼。
她这栋宿舍楼的下面就是个小卖铺。新生开学,生活用品能摆的都被摆在了外面,琳琅满目。陈卓挑了个浅绿色的塑料脸盆,一个卡通热水壶,慢悠悠地往回走。
“陈卓!”
女生闻声回头,又是一件白衬衫。
任有溪也不算“体面”,手里提着两个不锈钢色的热水壶,胳膊下面夹着一个蓝色折叠塑料小凳子。
陈卓神气地笑起来,提起手里的水壶朝他晃了晃。
两人结伴去了食堂。
原来任有溪并不在本地上大学,今天是来帮朋友忙的。
馋嘴鱼、烤盘饭、麻辣烫、生煎包、螺蛳粉……本地大学的食堂好吃又便宜,位处市中心。
两人都很认同这点。任有溪说,他每次假期回家都要来这里了,陈卓答应请他吃饭。
国庆节、清明节和劳动节,陈卓分别请任有溪吃了南区食堂一楼的烤鸡腿饭、旋转小火锅,和北区回民食堂的羊肉泡馍。
端午节的时候,陈卓微信和任有溪说,请他出去吃,奉天街新开了一家自助烧烤店。
顾名思义,就是从冷柜里选好串,到烤架上自己烤的。
吃得很不错,两人喝完了两瓶1.8L的果粒橙。
结完账,陈卓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吃,完全没参与上烤的动作。
任有溪笑着说道:“下次回来,我请你吃饭。”
放暑假的时候,任有溪立刻兑现了承诺。他请陈卓去了一家日料店。
两人坐在铺满黑白漫画报纸的包间里,寿喜锅的热气和三文鱼冷盘的雾气交错,火山石上烤着牛舌。任有溪将一片考好的牛舌夹上一片蒜片,放进陈卓的碟碗里。
然后他说:“陈卓,我喜欢看你吃东西。”
“我可以一直看着你吃东西吗?”
陈卓没太想过“一直”的含义。她盯着白嫩的蒜片发了会儿神呆。有些焦色的牛舌让她想起了高考前的那次告别。
她并不擅长抓住某个瞬间。或者说,她不执着于抓住某个瞬间。但如果可以延长告别的期限,“永远”是一个有效的开始。
烤箱里烤着鸡翅,烤出的鸡油呲呲作响,一下又一下掉在锡纸盘上。锅里煮着意面,面汤咕嘟作响,冒着白烟。
陈卓站在厨房的灶台前,用勺子翻搅滚动着奶白色的沸水,防止面汤扑出锅外。
小孩2岁开始上托育所了,平日由奶奶接,任有溪下班后再从奶奶家领回来。
“哒,哒,哒。”时钟敲打着神经。陈卓看了眼墙上的时间,将煮面的火调至最小。她将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洗净放在架子上,用厨房纸巾擦净手上的水珠。
柔软的蚕丝薄被铺在身上。蝉鸣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时,安眠药的药效发挥了作用。陈卓昏沉地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房子里的陈设从卧室的简约吊顶灯铺展开来。鸡翅变成焦糊色,黑烟从烤箱的缝隙里飘出。窗户外的春风吹灭了灶台上的文火,也将黑烟扩散开来。
黑烟化作一条巨大的黑龙,吃掉了房子里的一切。任有溪的声音从巨龙的身子底下传来,还有小孩的哭声。
但巨龙同样吃掉了他们,而后飞出房子,长成高楼一般大,而后吃掉了高楼,长成天地一般大,而后吃掉了天地。世界沉寂为无尽的黑色。
陈卓蹲下身子,系好运动鞋的鞋带。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从储藏室的矮窗户翻进了教学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