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叩斯玲娜

9、有人陪好过没有 “

　　“不去。”冯兰说。在陌生人面前，会很不舒服，紧张，紧张死了，喘不过气。
　　“那你帮我看看牌，我们打三家，好吗？这会儿回去太热了，我担心你像上次一样中暑。”顾之昂说。
　　谁说这中文不好啊，顾之昂可太会讲西式中文了。彬彬有礼，面面俱到，体贴不失亲近。
　　冯兰就答应了。
　　不过打什么三家看什么牌啊，以他的牌技吊打他们仨不成问题。休学前他都不会打，放假看书打游戏，出去跑步，没有多余的消遣。打牌还是跟店长学的，有时候店长值完班，睡觉太晚，起床又太早，吃饭吃不下，就组织大家搓两把。打牌声，通常很吵，大家打着打着就飚脏话了。不似顾之昂家这么云淡风轻，跟下象棋似的。冯兰在这场景下不敢多话，房间里只剩刘林林女士牵起的话头。
　　“儿子，诗涵那学校你去过吗，特别漂亮，有湖有荷花。”
　　“没去过。”顾之昂在冯兰之后摸牌，冯兰的手带起的风，在他手侧滑过。冯兰的手很学生气，中指有茧。顾之昂本有下半句要说，摸牌后忘了干净。
　　“你要是想休息，也可以回去读书啊，公司的事不急。”
　　“我还是算了，把机会让给更适合的人。”顾之昂望了望冯兰，想从冯兰脸上看出他的心情。
　　“小冯应该还在上学吧，看起来比之昂小几岁。”
　　冯兰正看牌，这下停了动作，顾之昂的声音响起：“我就有那么显老。”
　　他爸爸笑了两声，喝那杯茶，神情满足，捻出牌来，跟菩萨柳枝洒水似的。
　　不似冯兰的爹，顾之昂的爸爸看上去年轻得多。不一定源于保养，只是没经什么摧残吧。
　　说曹操曹操到，冯兰那卡成ppt的手机响起来，显示爹，他滑了半天才接上。
　　那边不知讲了什么，冯兰突然很急往外跑。刘林林和他爸爸还没反应过来，顾之昂也跟着出门了。这下只剩两个来看儿子的老人，独守麻将桌，等着梦中的媳妇忙论文，以及盼着兄弟情深的儿子，能早些回来赶上吃晚饭。
　　“还打吗？”刘林林问。
　　“捡对子吧。”
　　“好啊。”刘林林女士脾气很好，又恢复了神采。
　　李诗涵拎着电脑包回来时，脸上浮露着不寻常的笑容。
　　刘林林问：“诗涵忙完了？”
　　李诗涵：“顾之昂怎么穿个家居服就出门了，他不是从小不梳妆打扮在镜子前臭美十分钟，不肯出门的吗？”
　　没了顾之昂在，刘林林和李诗涵谈话要随便得多：“啧啧啧，人家都重色轻友，这小子跟缺根弦似的，天天跟他那些朋友前后脚不相离的。”
　　李诗涵摇头，没再多说，换了话题：“点了拿铁，一会儿就到哦。”
　　“上回你说的玫瑰拿铁吗？”刘林林帮她把电脑包放好。
　　顾之昂开了超跑，送冯兰去医院，冯兰似乎很不舒服，一直抓着安全带，他刚刚打牌手就有点抖，这会儿抖得更厉害了，脸侧向窗外，留给他不可靠近的后脑勺。而顺着他后脑勺方向看去，是个被拦在别墅区大门口的外卖小哥，看着他们和他的跑车，眼睛开了自动跟随模式，向日葵似的。
　　骄阳下敞篷一路飙到医院，顾之昂晒得皮肤发痛，再看冯兰脸都白了。
　　顾之昂问：“还好吗？”
　　冯兰微弱地点头，寻到短信上那间病房，轰地推开了。
　　“爸！”他一时找不到人，胡乱喊着，病房里住了几床，散发着怪味，墙上电视放着综艺，地上有瓜子壳一类，有人在扫地，有人在瞌睡，有人在亲嘴，冯兰不好意思地重新给人拉上帘。
　　而他爹正戴着老花看手机，腿搭栏杆上，悠闲吊着，软塌塌的皮肉上几乎有老年斑了。
　　冯兰松了口气，张嘴又颤了颤：“看什么呢？”
　　“新闻啊，哎，我说不用叫你的，小毛病，那护士非大惊小怪。”他爹甚至没把视线挪到他身上。等挪到冯兰身上，又立马挪去顾之昂身上了。顾之昂脚上还穿着拖鞋，被这么盯有点不舒服。
　　冯兰生硬地把唯一的看护凳子踢给顾之昂，问他爹：“什么情况啊？”
　　他爹看着顾之昂重新把凳子放到冯兰屁股后面：“没什么真没什么，就是肠胃不太舒服，拉肚子滑了一跤。”
　　冯兰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顾之昂，眨眨眼，不太好意思，嘴里却骂顾之昂xx。他想单独陪陪他爹，拿手背挥了挥顾之昂，顾之昂出去了，冯兰才坐那独凳。
　　“真没事儿。你朋友啊？”他爹望着门口的方向。
　　“算不上。”冯兰说。
　　“什么算不算的，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珍惜，咱既不比谁高贵，也不比谁卑微，有什么算不上的。”他爹说。
　　冯兰点头，又坐了会儿，等头晕的劲头过去，起身去医生那儿问个底。
　　冯兰本来都走过去了，余光中又见一个人站了起来，他扭头，是顾之昂：“不是让你回去吗？”
　　“对不起，我以为你们需要单独相处，让我到外面等你。”顾之昂说。
　　等他？等他干嘛？他才不需要陪，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用不着别人。
　　用不着的，只是有人陪，好过没有。
　　“走吧，问问医生怎么说。”冯兰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