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65、第 65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秋刚踏进研究所三楼，就被行政部的通知拦住了。

　　"沈秋同学，学术委员会和合规部联合调查组请您去307谈话。"小姑娘递给他一张印着红章的《调查谈话通知书》，语气小心翼翼，"说是昨天下午已经正式受理了一份匿名举报，今天走第一次正式谈话程序。"

　　沈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受理决定：已受理。
　　调查事项：三项——实验数据篡改、商业机密文件未加密存储及外传风险、非授权时段违规使用核心设备绕过安全审计。
　　权利义务告知：被调查人有权陈述和申辩，有权要求调查人员回避，调查期间不得销毁、转移相关材料。

　　他捏着那张纸，指尖没什么温度。

　　"现在就去？"

　　"现在。调查组已经在等了。"

　　307室。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开得刺眼。长桌两边坐着五个人——学术委员会一位戴眼镜的老教授，合规部一男一女两位，再加一位记录员，还有一位是研究所分管科研的副所长。按规矩，谈话人不得少于两人，全程记录，必要时可录音录像。

　　沈秋在靠门那侧的椅子上坐下。记录员递给他一支笔和一份《被调查人权利义务告知书》，让他签字确认。

　　"沈秋同志，"主持谈话的是位老教授，声音平和，不像兴师问罪，更像是走程序，"昨天收到匿名举报，线索指向明确，所里按规则走了初步审查，决定进入正式调查。今天第一次谈话，主要是听你陈述，你也看一下举报内容——"他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可以对每一项提出申辩。调查期间我们会核对原始数据、操作日志、设备使用记录，也会找相关证人。最终结论出来前，不预设你有责。"
　　沈秋接过复印件，慢慢看。

　　三条指控和他昨晚在电话里听陆舟说的一样。

　　他合上纸，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了。您问吧。"

　　第一项：新药项目数据篡改。

　　"举报称你在原新药项目中擅自修改原始实验记录，伪造分析数据。"合规部那位男的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们需要你提供：A. 那一批次实验的原始仪器导出文件，不是分析后的；B. 实验记录本原件；C. LIMS系统里的操作日志——谁在什么时间登入、导出了什么、修改过什么。"

　　沈秋从随身文件袋里拿出一只U盘，放在桌上。

　　"原始仪器导出文件在这里。实验记录本在我出租屋，可以申请调取。LIMS日志所里后台有，不用我给。"

　　他顿了顿。

　　"另外，我有一份审计追踪截图，是当时发现数据异常后留的。能证明原始记录里那几处涂改不是我做的，是别人在我在场之外的时间动过文件。加密备份和定时邮件的存证也在。"

　　长桌对面几双眼睛同时抬了起来。

　　老教授接过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点开看了几眼："审计追踪……时间戳能对上原始日志？"

　　"能。每一次修改都有系统时间戳和操作账号。那个账号不是我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记录员飞快地敲着键盘。

　　第二项：竞标方案从你工作电脑发出。

　　这一项问话的人换成了合规部那位女的。她把一台打印机打出来的日志纸推过来——"所里服务器和你的工作终端都查了。本校生物实验室与季氏集团合作的葡国项目竞标方案的完整备份文件，出现在你那台备用实验室电脑的D盘，文件夹命名'Backup_Project_PT'，创建时间是你出国前两天。三天前晚上八点整，一封带该附件的邮件从你电脑上已登录的邮箱客户端触发，发往一个境外竞标对手的公开合作邮箱。邮件是定时任务，不是手动点的。"

　　她看着沈秋："这个你怎么解释？"

　　沈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那台电脑我不设密码，D盘平时只跑辅助分析程序，不存核心文件。"他声音很稳，"竞标方案的文件我从来没有手动拷贝进去过。定时邮件也不是我设的——我邮箱客户端是自动登录状态，任何能碰到那台机器的人都能操作。"

　　"也就是说，你认为有人栽赃？"

　　"我认为调查组应该查三件事。"沈秋抬起眼，"第一，那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和U盘接入记录对不对得上——是不是用某个外接设备写进去的；第二，定时任务的创建账号和创建IP，是不是从我常登录的网段发起的。"

　　老教授和合规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不是沈秋靠嘴能自证清白的——但每一条都是可核实的技术线索。日志、设备接入记录、IP、账号、邮件服务端的发送链路，全都能查。

　　"我们会做终端取证和日志关联。"合规部男的记了两笔，"你那台机器先封存，不要碰。你回去了也别再登那台电脑的邮箱。"
　　沈秋点头。

　　第三项：非授权时段使用核心设备、绕过审计。

　　"举报说你多次在深夜使用液相、质谱和算力节点，没走审批流程。"

　　"我用过深夜时段，但都走了系统预约。"沈秋这次答得最快，"所里算力平台是抢单制，预约记录公开可查。液相和质谱的预约码我都能报——你们查后台比我说了算。"

　　他报了三个预约单号。

　　记录员记下来，说："这个好核。"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最后老教授合上文件夹，语气比开场时缓和了半度："今天先到这里。你提供的U盘和书面说明我们会纳入调查材料。调查组还会找你同组同事、系统管理员、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举报涉及的另一位项目成员谈话。在结论出来前，你照常做研究，但那台备用机器不要碰，相关文件的对外发送权限我们会临时冻结。"

　　"好。"

　　"还有，"老教授看着他，"你刚才说有人可能栽赃——如果你有进一步线索，随时补交。调查期间你可以申辩，也可以申请回避。别什么都自己扛。"

　　沈秋站起来，有些感激的看着眼前的老教授，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您。有任何有用的材料我都会补交的。"

　　他签完谈话记录，拿回自己的东西，推门出去。

　　门一开，走廊里穿堂风迎面扑来。

　　沈秋刚转身，就看见陆舟靠在对面墙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攥出了指印。

　　他显然等了很久。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像是刚从实验室跑过来就杵在这儿没动过。

　　看见沈秋出来，陆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把矿泉水往他手里一塞。

　　"进去这么久。"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以为他们要把你扣里头。"

　　沈秋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他才意识到自己口干得厉害。

　　"没那么夸张。就是走流程，问话，签字。"

　　"问了什么？"陆舟跟在他旁边往电梯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都问了。"

　　"你怎么说的？"

　　"如实说的。"沈秋按了电梯键，"原始数据、审计追踪、操作日志，该交的都交了。"

　　陆舟"啧"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矿泉水瓶盖："如实说有什么用？举报的人明显是做了手脚的——你那台备用电脑不设密码，谁都能往里塞东西。他们要是咬定文件就是从你机器上发出去的，你拿什么自证？"

　　"日志能对。"沈秋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定时任务的创建账号、创建IP、外接设备接入记录，全都能查。不是我做的，查得到。"

　　"查得到归查得到，可万一他们先入为主呢？"陆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学术委员会那帮人，最怕麻烦，匿名举报一递上来，第一反应是先控制风险——万一他们觉得'反正也查不清，先给你个处分了事'呢？"

　　沈秋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舟平时不是这样。他脾气好，慢性子，出了事第一反应是"再看看再说"。今天这股急劲儿，不像他。

　　"陆舟，"沈秋开口，声音很轻，"你急什么？"

　　陆舟噎住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了，里面没人。沈秋走进去，按了一楼。陆舟跟着进来，站在他斜对面，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他闷声说，手指还在搓瓶盖，"你明明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被人这么整？"

　　沈秋没接话。

　　电梯往下走，轿厢里安静得只剩钢缆的嗡嗡声。

　　陆舟偷偷看了他一眼——沈秋靠在电梯壁上，白大褂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旧T恤的领子。他脸色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站姿还是稳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回来的树。

　　陆舟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沈秋被举报，他第一反应是慌，是怕，是恨不得替他把事扛了——可他凭什么？他们只是同学，只是同组，只是偶尔一起吃个饭。他没资格，也没立场。

　　"我补了材料。"沈秋忽然说。

　　"什么材料？"

　　"之前留的审计追踪截图、涂改记录、加密备份哈希值。还有一段监控画面截图——有人翻过我文件。"沈秋顿了顿，"昨晚回去整理的，今早发给了调查组。"

　　陆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留的这些？"

　　"王一萧捅娄子的那次。"

　　"……你心也太大了。"陆舟长长吐了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早说啊！你昨晚电话里怎么不提？差点急死。"

　　"你急什么。"沈秋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陆舟的耳根微微热了。

　　"我——我就是觉得，你不该受这些委屈，"他别开脸，盯着电梯门。

　　沈秋一楞，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面的话。

　　幸好这时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陆舟，你先回去吧。"

　　陆舟站在电梯口没动，看着沈秋拎着文件袋往大厅外走。深秋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打在沈秋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喊了一声："沈秋！"

　　沈秋回头。

　　"中午……一起吃饭？"陆舟的声音小了下去。
　　"不了。"沈秋弯了弯嘴角，"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改天吧。"

　　"……哦。"

　　沈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陆舟站在大厅里，攥着那瓶已经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同一天下午，季氏集团研究所。

　　夏助理敲开季礼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内部流转的合规通报复印件。

　　"少爷，有件事情我觉得需要和你汇报。"

　　季礼抬头看向夏助理："什么事？"

　　"有人匿名举报沈秋，安大的学术委员会和季氏集团的程序合规部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

　　季礼正在签文件的手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什么时候的事？"

　　"匿名举报昨天下午收到的，抄送了学术委员会和我们的合规部。今天上午正式走了第一次的谈话流程，我刚从那边拿到流转记录。"

　　季礼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举报内容？"

　　夏助理把复印件递上去："三条。一，实验数据篡改；二，竞标方案从他个人终端发出，存在外泄风险；三，非授权时段使用核心设备绕过审计。第一条是安大实验室的旧项目，第二条涉及咱们葡国竞标的方案。"

　　季礼的手指慢慢捏紧了扶手。

　　竞标方案从沈秋电脑发出。

　　他想起葡国那几天沈秋通宵跑模拟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那份七十二小时肝毒性报告时指尖的微凉。也想起那天在安南机场，沈秋接完电话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小事。"

　　全是屁话。

　　季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联系合规部，我要看终端取证报告。"他开口，声音很平，但夏助理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另外，查一下沈秋那台备用电脑最近一个月的U盘接入记录和邮件客户端日志。从后台能不能拉到？"

　　"可以。那台机器注册过我们研究所的内网节点。"

　　"好。"季礼睁开眼，"尽快把结果给我。"

　　夏助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别让他知道。"

　　夏助理顿了一下，没回头："明白。"

　　门关上后，季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份复印件。

　　沈秋不告诉他。

　　他偏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