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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飞机在葡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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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葡国当地时间下午三点落地。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沈秋几乎没怎么睡。他靠在舷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隔板,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里面放的是陆舟给他拷的白噪音。
季礼坐在他旁边,从登机后就一直在看项目文件,偶尔和后排的周总监低声交谈几句。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直到落地。
波尔图的十月比安南凉。海风裹着大西洋的水汽,从机场大厅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一激灵。接机的合作方代表举着牌子在出口等,寒暄,上车,入住酒店。一切按部就班。
原定计划是三天两夜——周三晚抵达,周四技术陈述,周五正式竞标,当晚回国。可谁也没想到,变故从第一轮技术陈述就开始了,最终他们的行程因为甲方的反复刁难,硬生生从三天延长到了五天。
真正忙起来是从第二天上午开始的。
第一轮技术陈述定在周四上午十点,地点在对方公司的总部大楼——一栋建于十九世纪的石砌建筑,内部却装满了最先进的实验设备。沈秋背着笔记本电脑,跟在季礼和周总监身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对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技术总监Luís坐在长桌尽头,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陈述部分进行得很顺利。沈秋负责讲解候选化合物筛选模型的核心逻辑,体外活性数据和初步药效学曲线铺展在投影幕布上,一目了然。季礼在旁边补充商业落地的细节,两人配合默契,连站在后排的周总监都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Q&A环节。
"季先生,"Luís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开口,手指点着幕布上的一张药效预测表,"你们的筛选模型在常规数据集上表现优异,但我想知道——如果遇到不同批次临床前样本带来的生物变异,比如输入数据的波动比预设阈值高出百分之十五,模型的预测准确率还能保持吗?"
季礼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不在预设的问答清单里。他思考了片刻,回答:"Luís先生,我们的模型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样本间的生物异质性,容错阈值设定在百分之二十,高于您提到的百分之十五。"
"理论上如此。"Luís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但理论是理论。你们有没有验证过?而且——"他翻下一张纸,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判,"我们第三方评估机构今早要求所有竞标方必须提供模型在三种不同生物样本类型下的预测表现对比:包括外周血单核细胞、实体组织匀浆,以及类器官培养模型。这是新增的测试项,明天中午前必须提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另外,另一家竞标方,瑞士的BIA公司,昨天主动公开了他们的部分技术参数。他们的早期虚拟筛选速度比你们快百分之十二,虽然后期临床转化率略低,但如果将时间成本计入评分,他们的综合得分会反超你们。你们有什么回应?"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总监的脸色变了,压着嗓子用中文道:"这帮老外太阴了!临时加塞测试项,还搬出竞争对手的数据压我们——"
季礼抬手止住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秋坐在季礼右手边,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敲了几下。他昨晚把所有可能涉及的极端情况都用计算模型模拟了一遍,其中就包括不同样本类型下的药效预测——类器官和实体组织的体外验证数据他已经跑完了模拟,外周血单核细胞还差最后一组参数校准。至于BIA公司,他前阵子出于好奇复现过他们的分子对接模型,记得对方候选化合物的体外肝毒性在七十二小时后呈指数上升,ADME特性也不理想。
他微微侧头,凑近季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三种样本的预测数据我昨晚模拟过大部分,外周血的最后一组参数还在校准,今晚通宵可以出全。BIA公司的模型我用他们公开数据复现过——前期筛选快,但候选化合物在七十二小时后的体外肝毒性会指数上升,ADME特性也差。如果我们把测试周期从二十四小时延长到七十二小时,并加入肝毒性评估项,他们的优势会变成劣势。"
季礼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你确定?是模拟数据?"
"是模拟预测,基于他们的论文参数复现的。准确率没问题。"
季礼转回头,看向Luís,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们可以提供。后天中午前,三种样本类型下的预测对比曲线会送到您手上。同时,我们接受将测试周期延长至七十二小时,并加入体外肝毒性模拟评估。我们有完整的模拟数据证明,在时间维度和安全性上,我们的模型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Luís的眉毛抬了起来:"很好。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看到数据。如果经得起验证——"他看了沈秋一眼,"我们再谈下一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总监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临时加塞!还搬出BIA公司压我们!这摆明了是想拖时间压价!"他压着嗓子,额头上青筋直跳。
季礼没说话,步子很快地走向电梯。沈秋跟在后面,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电梯门合上后,季礼才开口:"沈秋,你昨晚跑的模拟数据都还在吗?"
"在。"沈秋抬头,"类器官和实体组织的体外验证曲线都存着,外周血的最后一组参数还在跑。BIA公司的复现数据也在。"
"多久能全部整理好?"
"如果现在开始校准最后一组,加上七十二小时肝毒性模拟曲线的整理,最快后天早六点能出全。"沈秋顿了顿,"但模拟需要接入研究所的服务器。安南那边是半夜,可能需要远程协助开放权限。"
季礼拿出手机拨了出去:"我让夏助理现在就办。你回酒店立刻开始。"
"好。"
周总监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小沈,你这……未雨绸缪啊?怎么提前就跑过BIA公司的数据?"
沈秋的耳根微微发热:"之前看他们论文,觉得和我们这次的竞标关系很大,就顺手复现的。"
季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道几不可察的弧度又出现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一点。沈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笔记本电脑接上酒店网络,远程接入研究所的服务器。
外周血单核细胞的最后一组参数校准需要几个小时。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化合物活性预测曲线,偶尔停下来核对输出结果。这些全是计算模拟——用已有的体外实验数据训练模型,再推算不同样本类型下的药效表现和七十二小时肝毒性趋势。不是真实的湿实验,所以一个晚上能出结果。
六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秋打开门,季礼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两杯咖啡。
"吃。"他把纸袋塞进沈秋手里。
沈秋愣了一下:"你吃了吗?"
"吃了。"季礼走进房间,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进度条,"外周血的最后一组还要多久?"
"还有四十多分钟。七十二小时肝毒性模拟曲线已经整理了大半,现在还需要把BIA公司的数据和我们的一一对照,标注出他们第七十二小时后的毒性拐点。"沈秋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跑完最后一组就直接整合,明早六点前肯定能出全。"
季礼靠在书桌边缘,低头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沈秋吃得很急,三明治的碎屑掉在键盘上,他也没注意。
"慢点。"季礼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一点面包屑。
沈秋僵住了。
季礼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自然地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你昨晚几点睡的?"
"……五点。"沈秋低下头,继续啃三明治,他知道季礼是在关心他是否休息,然后他加了一句:"没关系,跑模拟的时候可以闭眼。"
季礼沉默了两秒。这个项目原本就不是沈秋一直跟的,他不过是在小组完成之后负责核验工作而已,临时让他过来,其实若是换成其他的员工拒绝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但是季礼却默认对方不会拒绝自己。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然后又想,幸好,自己让沈秋跟过来了。
"今天表现不错。"他这句是发自内心的赞扬。
沈秋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季礼看着他疲惫却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沈秋的肩膀:"跑完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八分,沈秋和季礼站在Luís的办公室里,递交了厚厚一叠打印好的报告。
三种样本类型下的药效预测对比曲线,七十二小时连续体外肝毒性模拟评估,BIA公司模型毒性拐点的标注分析——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排布着数据和图表,边缘还有沈秋手写的注释,字迹清瘦工整。
Luís花了半个小时仔细的翻看了那本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周总监如坐针毡,季礼面色平静,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着节拍。沈秋坐在角落,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着。
Luís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他目光落在沈秋身上,"这个数据是你复现的?"
"是。"沈秋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基BIA公司去年发表的论文中提到的参数复现的模型。第七十二小时后的体外肝毒性指数上升是模型本身的缺陷,不是数据误差。"
Luís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报告。
"很好。"他终于露出了一个到达眼底的笑,"你们是今天唯一一家按时提交补充材料的。而且——"他指了指报告上的一段分析,"这段关于不同样本类型下药效预测偏差的校正推导,非常漂亮。"
他站起身,向季礼伸出手:"季先生,我想我们可以进入下一轮了。"
招标会第二轮,对方提出了报价策略上的刁难——另一家竞标方给出了比他们低百分之八的报价,逼得季礼必须在技术附加值上做文章。
沈秋连夜整理出一份技术溢价分析,把模型的可扩展性和后期维护成本折算成具体数字,硬生生把对方的价格优势拉平了。
季礼在会议室里接过Luís递过来的文件的时候,看了沈秋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暗的房间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波尔图的傍晚很长。六点多天还亮着,金色的光从杜罗河面上反射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蜂蜜色。招标会间隙的半天假,季礼说"出去走走",沈秋就跟了出去。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很远。没有司机,没有夏助理,没有周总监。只有两个人,像两个普通的、来旅行的年轻人。
季礼在一家老咖啡馆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盒葡式蛋挞。递给沈秋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掉在手指上。
"甜。"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吃完了。
沈秋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酥皮在齿间碎裂,蛋奶馅甜得他舌尖发麻,果然中国人还是没办法接受国外的那种甜度。他抬头看季礼,季礼站在河边,逆光,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
沈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人,在安南是季氏集团的继承人,是自己的上司,又是他爱着的人。可在这里,在波尔图的河边,他却是一个会嫌蛋挞太甜、会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会因为走路太快而松开领口第一颗扣子的普通人,仿佛还是那个在濠江大学一起做实验的学生。
"看什么?"季礼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没什么。"沈秋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蛋挞,"就是觉得……挺好……的。"
季礼看了他两秒,没追问。
周五的正式竞标结束得出人意料地顺利。季礼的报价策略加上沈秋的技术溢价分析,最终以微弱优势拿下了项目。Luís握着季礼的手说"期待合作"的时候,周总监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回酒店的车上,季礼坐在前面,后座是周总监和沈秋。
季礼闭目养神,头靠在座椅上。沈秋看着窗外波尔图的街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沈秋。"季礼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嗯?"
"干得不错。"
沈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谢谢季总。"
季礼的嘴角弯了一下,没纠正他的称呼。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沈秋坐在床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
原本的三天两夜,因为甲方的刁难延长到了五天。可即便如此,也很快就结束了。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和季礼之间,好像永远只能在"只有彼此可以依靠"的地方才能露出一点感情的苗头。濠江是这样,葡国也是这样。一旦回到安南,回到那个有王振海、有王一萧、有研究所、有所有人看着的地方,季礼就会重新变回那把收在鞘里的刀。
这些天的好,像一场被阳光晒化的梦。
他把手里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指尖碰到锁骨上方那颗已经淡了的印记。
疼吗?
不疼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濠江海边,他差点问出口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沈秋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回国。
一切应该都会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