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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沈秋刚刚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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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刚刚坐到办公桌后不过几分钟,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盯着看了两秒,才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教授。”
对面的人声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沈秋,是你让季礼改变原定计划?”
“您说的是什么计划?”
王振海在电话对面冷笑:“你装什么?研究所的葡国的项目,季礼为什么临时决定不让一萧去而换成你?”
对面的声音分贝直直的灌进沈秋的耳内,他皱了皱眉,声音依旧温和:“教授,您说的事情是今天季总在会上决定的。”
“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
沈秋沉默了一瞬。
他和王振海之间依旧保留着收养和被收养的关系,这是法律上的纽带他无法否认,而王振海对他造成的那些伤害却也是实实在在的,他无法原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破罐子破摔,想告诉对面的人,你T麻的不知道王一萧几斤几两?你知不知道季礼他家早就想和你说拜拜了。你以为谁都稀罕捧着你那废物儿子的臭脚?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滚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被他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他暂时,无法彻底和对面的人划清界限。
沈秋手上的那一点拿得出手的业绩现在全都捏在王振海的手上,他疲于应付对方,但又不得不应付。
他太累了。累到连发火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沈秋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像是被冤枉了的疲惫:"教授,您认为我凭什么可以影响到季氏集团继承人的决策?葡国项目资金是多少您比我更清楚,这么大的项目,季总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振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少了些怒气,多了一种沈秋太熟悉的、带着审视的阴冷:"你倒是会给自己撇清。"
"我没有撇清。"沈秋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只是说事实。季总做事,从来不需要我这样的小角色置喙。"
"小角色?"王振海嗤笑了一声,"沈秋,你和季礼的事情在研究所传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这次又突然让你跟着去葡国——你觉得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普通的差遣?"
沈秋的手指顿住了。
"你给我听好了。"王振海的声音压低了,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脊背发凉,"你去了葡国,给我安分点。别以为攀上了季礼就能翻了天。"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沈秋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关心","季家那潭水深得很。你以为季礼对你好,你就真能爬上去?别天真了。你是什么出身,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秋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知道"。他想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能爬上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记住你的身份。"王振海丢下最后一句,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的时候,沈秋还把手机贴在耳边,像是在听一段早已结束的对话。
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底那片青黑像两块淤伤。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刺眼的白光。王振海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记住你的身份"。
身份。
养子。工具。
哪一个?
沈秋闭了闭眼。
王振海话里话外的意思他都明白,他并不傻,只不过因为心里的那点在乎,所以他不在意季礼如何对他。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对季礼说的那句话——"你拉我下水,我认了。"
是啊。他认了。
可认了不代表他得笑着认。
他不知道去葡国后发生什么。
但是他知道王一萧这次真的记恨上了自己,等再回国,自己又该如何在实验室在研究所干下去?王振海下午的那通电话,实实在在也是对自己的威胁,而另一边,季礼的态度暧昧不明——他像是一颗被夹在三块钢板中间的钉子,哪边都容不下他,哪边都甩不掉他。
沈秋把手机盖上,放在一边。
拿起今天的会议记录,重新翻开。
还有几天。他得把葡国那边可能问到的技术细节全部过一遍。
即使,所有的人对自己都不纯粹,但是,他无法辜负自己对于研究的热爱。
沈秋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十月中旬的天短得厉害,下午六点刚过,暮色就像一桶稀释过的墨汁,从西向东一点一点漫过来。科技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白惨惨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裹紧了白大褂——出来得太急,忘了换外套。风从园区之间的夹道灌过来,带着点秋末的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出租屋在安南大学后门那条老街上,离研究所三站地铁。便利店就在地铁站B口出来右拐的巷口,他七点的班,现在六点二十,来得及——如果地铁不挤的话。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着急,是腿沉。一夜未眠加上一整天的精神紧绷,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王振海那通电话的余威还在,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飞不出去。
"沈秋。"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脚步一顿,转过头。
陆舟站在五步开外的一根路灯杆下面,双手插在深蓝色冲锋衣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神。
"陆舟?"沈秋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陆舟从灯杆下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几步就到了他面前。
"我等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坦然,像是怕沈秋多想,又像是根本不在乎沈秋怎么想,"今天所里的事传得挺快的,我听说了。"
沈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事?"他装糊涂。
陆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别装了。季礼在会上换掉王一萧,让你去葡国。这事整个项目组都知道了,连我们安大那边都有人议论。"陆舟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王一萧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记仇。你这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顶了他的位置,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秋垂下眼。
"我知道。"
"你知道还——"
"陆舟。"沈秋打断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今天的事,我不想再说了。"
陆舟顿住。
他看着沈秋。沈秋站在路灯下,衣服皱巴巴的,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他不是不想说,是实在没有力气再掰开揉碎地讲一遍了。
陆舟的喉结滚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退了半步,语气软下来,"不说就不说。那你这是回学校?"
"嗯,回家。"
"我送你吧,地铁站方向顺路。"
"不用,你——"
"顺路。"陆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我正好也要坐地铁回去。"
沈秋看了他一眼。陆舟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他显然不是"顺路",他住的地方在城东,和安大方向完全相反。
沈秋没戳破。
"……好。"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并肩往前走。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王一萧那个人,"陆舟又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秋听,"他在安大那边也有实验。你这次去了葡国,万一他趁你不在搞小动作——"
"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
沈秋没回答。
"他没那么大胆子。"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舟叹了口气。
"沈秋,你别怪我多嘴。我是怕你吃亏。王振海那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陆舟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火气,"你知不知道王一萧今天下午在实验室那边转了好几圈?我看见他进了你一直用的那间备用实验室,待了快二十分钟才出来。他平时从来不去那边的。"
沈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一萧进了他的实验室。二十分钟。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电脑没关?不,他走的时候锁屏了。U盘?他没留任何东西在工位上。可王一萧进去干什么?
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
"可能就是路过。"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陆舟急了:"什么路过!他那个人我还不了解?他——"
"陆舟。"
沈秋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很真,不是敷衍,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感激,"真的。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担心我。"
陆舟愣住了。
沈秋很少说这种话。他这个人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偶尔漏出一点温度,反而让人更难受。
"但是,"沈秋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今天的事,我真的……不想再想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六点三十五了。我得走了。"
"你——"
陆舟还想说什么,沈秋已经快步往前走了。他小跑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沈秋的袖子。
"你到底急什么啊?地铁还有的是——"
"不是地铁。"
沈秋停下脚步,看着陆舟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甩开。
"我七点有班。"
"什么班?"
"兼职。"
陆舟松开了手。
"什么兼职?"
沈秋没回答。他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窄巷。巷口有一家亮着荧光招牌的便利店,红底白字写着"宜美佳",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夜班店员"的纸条,已经泛黄卷边了。
他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陆舟站在门外,愣住了。
"你要买东西吗?"他隔着玻璃门问,声音里带着困惑。
沈秋没理他。他径直走向收银台后面一个正在理货的中年女人,声音沙哑但礼貌:
"姐。"
收银台后的女人抬起头,四十来岁,圆脸,看见沈秋眼睛一亮:"哎,小沈!今天来的早了,还以为你要迟到呢。"
"差点。"沈秋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对陆舟的那个真实得多,带着一种松弛的、属于日常的温度,"我先去换衣服。"
"去吧去吧,冷柜那边刚到了一批新货,等会儿你帮忙码一下。"
"好。"
沈秋转身走进收银台后面的储藏间,门帘一晃,人影消失了。
陆舟站在便利店门外,隔着玻璃门,看见沈秋从储藏间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便利店马甲,胸前印着便利店的名字。
他站在冷柜前,弯腰把一箱箱饮料码进架子里,动作熟练,像是干过很多次了。
陆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
周姐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买什么?"
陆舟没回答。他走到沈秋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震惊:
"你……在这里打工?"
沈秋头也没抬,把一盒牛奶推进冷柜格子:"嗯。"
"你很缺钱吗?"
沈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陆舟。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差,大概是便利店的日光灯比路灯更刺眼。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对周姐的不一样——带着一点自嘲,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被发现了"的无奈。
"还行。"他说。
陆舟盯着他。
沈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码货,一盒一盒地往里推,动作很快。
陆舟站在那里,看着沈秋弯腰、起身、弯腰、起身,马甲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一次例会上,沈秋站在幕布前,严谨而有逻辑的把数据做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看见这个人弯着腰,在便利店的冷柜前码牛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为什么?"——可这句话到了嘴边,都会变成了最没用的废话,因为,在和沈秋接触的不长的时间里,他大约能够猜到一些沈秋那些怪异行为背后难以宣之于口的原因。
只是,他真的没有想过大学实验室内的顶梁柱、季氏研究所的研究所,居然还需要在一家便利店里兼职赚钱养活自己。
所以,他最后只叫了一声:"沈秋。"
沈秋码完最后一盒牛奶,直起腰,转头看他。
"嗯?"
"……没什么。"陆舟的嗓子发紧,"我走了。你,注意身体。"
沈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温和。
"我没事。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陆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吹得货架上那枚没有粘牢的促销标签掉在沈秋的脚边。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沈秋正弯腰似乎在捡什么东西。灯光打在他身上,深蓝色的马甲衬得他更瘦了。
陆舟驻足了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