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54、第 54 章 陆舟盯着他

　　陆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要从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找出点什么来，但最终没再追问。

　　他伸手把沈秋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动作不算轻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走吧。"他说。

　　沈秋抬眼："去哪？"

　　"吃饭。"陆舟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直接递到他手里，"你今天连午饭都没碰，再这么熬下去人真要废了。我早想带你去一家店，粤菜，味道特别正，性价比也高。"

　　沈秋下意识想推辞——模型参数还没复核完，季礼交代的事也还压在心头。但陆舟已经把他的外套塞进了他怀里，顺手关了实验室的灯。

　　"别想那些了。"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陆舟语气硬邦邦的，但尾音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就一顿饭的工夫。"

　　沈秋抱着外套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实验楼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地上，拉出细细长长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好。"他说。

　　那家粤菜馆离学校不远，藏在一条老街的拐角。店面不大，装修也朴素，但人气很旺。两人到的时候虽不是正经饭点，大厅里依然坐了七八桌客人，喧闹声、碗筷碰撞声、厨房传来的翻炒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包厢果然满了。两人被领到大厅最角落的一张小桌，靠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老街。

　　陆舟熟门熟路地点了菜——虾饺、烧鹅、白切鸡、干炒牛河，还有一盅沈秋不知道名字的炖汤。

　　"这家店的虾饺是一绝，皮薄馅大，你尝尝。"陆舟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对沈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在分享什么宝贝。

　　沈秋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放松下来。

　　菜上得很快。虾饺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晶莹剔透的皮裹着粉嫩的虾仁，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沈秋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丝。

　　"怎么样？"陆舟撑着下巴看他，眼睛亮亮的。

　　"好吃。"沈秋认真地点评，"皮很薄，虾仁也新鲜。"

　　"对吧！"陆舟像是被夸了自己一样高兴，也夹了一个，"我第一次来是跟着师兄，那时候就觉得这家的味道你应该——"

　　他顿了一下，没说完。

　　"什么？"沈秋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味道正。"陆舟岔开话题，低头喝了口茶，"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学煲汤吗？改天我教你，这道炖汤的方子我记下来了。"

　　沈秋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好。"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舟说实验室的八卦，说隔壁组那个博后终于发了文章，说王振海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总往校外跑。沈秋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低头吃东西，眉眼间的疲惫在暖黄的灯光下被柔化了一些。

　　吃到一半，沈秋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料碟送进嘴里。

　　鸡肉嫩滑，蘸料是姜葱蓉，咸鲜里带着一点辛辣。

　　他忽然不动了。

　　这块白切鸡的味道，让他想起了濠江。

　　那年海边，烟花炸开的时候，季礼牵着他的手。

　　他们也在一家小店吃了东西，季礼点了一盘白切鸡，说这家店是他偶然发现的，味道很正。他当时还笑着说"你一个季氏集团的接班人，怎么会对这种街边小店这么熟"。季礼没回答，只是把鸡腿夹到了他碗里。

　　那天的风很大，烟花很好看，身边人的手也很暖。

　　沈秋垂下眼，筷子悬在半空，很久没有动。

　　"沈秋？"陆舟察觉到他的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不合胃口？"
　　沈秋回过神，轻轻摇头，把那块鸡咽了下去："没有，很好吃。"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但动作慢了下来。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酸涩的，闷闷的。他想季礼了。不是那种热烈的想念，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像是你知道有个人在那里，你拼命靠近，可他永远隔着一层你看不见的玻璃。

　　他告诉自己，没有人有义务迁就别人。更何况，季礼忙他也是知道的，他不该要求更多。

　　可道理归道理，心底的失落还是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潮水，无声无息地淹过了脚踝。

　　吃完饭，两人从店里出来。夜风一吹，沈秋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陆舟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夜里凉，别感冒了。"

　　沈秋想推辞，但陆舟已经把外套裹紧了，动作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谢谢。"他轻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陆舟笑了笑，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在靠马路外侧的位置，像是一种本能的保护习惯。

　　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沈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空的。

　　他顿住了。

　　"怎么了？"陆舟问。

　　"手机……好像落在实验室了。"沈秋想了想，从离开实验室到现在，确实没用过手机，也没听到过铃声。

　　"没事，就一会儿的事，明天回去拿就行。"陆舟不以为意，"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沈秋点了点头，没再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十几分钟里，季礼打了七个电话。

　　季礼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红色的号码，眉心越拧越紧。

　　无人接听。

　　他打第七个的时候，终于放下了手机，靠在座椅靠背上，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冷意。

　　从早上开始他就想联系沈秋。在别墅他离开之前说过的，模型参数复核完发给他。一整天过去了，没有邮件，没有消息，电话不接。

　　他让助理去查。

　　助理的效率很高。十分钟后回复：沈秋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实验楼，但实验楼已经关门，门禁记录显示沈秋在半小时前离开了，和陆舟一起。消费记录显示，两人刚在老街一家粤菜馆消费完毕，目前正沿老街步行返回。

　　季礼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粤菜馆。
　　和陆舟。
　　一起吃饭。

　　他想起昨晚沈秋在他怀里说"还好"时那个轻飘飘的、带着沙哑的嗓音。想起他问"辛苦吗"，沈秋摇头说"还好"。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前交代的那句"空了复核一遍模型参数"。

　　他以为沈秋会回去就干活。

　　结果人家和陆舟出去吃饭了。

　　季礼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了闭眼。

　　不是不信任。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心口的东西。像是你以为那个人会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等你，结果一转头，发现他在别人的世界里笑得那么轻松。

　　他推开车门。

　　"去老街。"他说。

　　沈秋和陆舟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路人脚步——沉稳、从容，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沈秋回头。

　　季礼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深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眉眼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冷。他看着沈秋，目光从他肩上陆舟的外套上扫过，又移到他脸上。

　　沈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季礼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沈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夜风的凉意。

　　季礼垂眼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今天电话没有接，原来是有约？"

　　沈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季礼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连表情都很淡。可他太了解季礼了。这种淡，比发火更让人心慌。

　　陆舟站在旁边，手还插在兜里，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季礼，又看了看沈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秋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手机落在实验室了，不是故意不接，是和陆舟出来吃饭，不是什么"约"。

　　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只是看着季礼，轻声说：

　　"……你怎么来了？"

　　季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又看了沈秋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模型参数复核完了吗？"
　　沈秋的心沉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块白切鸡的滋味，还留在舌尖上，可嘴里已经什么味道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