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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变故来得猝 ...

  •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邻村有一处无证私人玉矿,设施简陋,毫无安全保障,岩壁松动、土石悬空,处处藏着致命危机。可因其工钱略高于农耕,便成了周边穷苦人家赖以谋生的去处。为了多挣几分碎银,支撑家用、供沈秋读书,年迈的爷爷远赴矿上务工,放心不下懵懂痴钝的儿子,便将沈父带在身边,让他跟着做些零碎杂活。

      出事那天,天色阴沉如墨,和此刻梦境里的天色分毫不差。深山矿井深处毫无预兆地发生大面积塌方,厚重土石轰然坠落,尘土漫天飞扬,瞬间彻底掩埋了矿井入口。

      报信的人疯跑进村,嗓音嘶哑,说矿塌了,沈家老爷子被埋在了废墟之下。周遭人声哗然,沈秋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天地仿佛骤然失色。他亲眼看见素来愚钝木讷的父亲,在听闻爷爷被困的瞬间,第一次露出慌乱急切的神色,不顾一切冲进漫天尘土的矿井,只为救人,最终再也没能出来。

      那一刻,沈秋头顶的天,彻底塌了。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与崩溃,一遍遍安抚惊慌失措、只会无助哭喊的母亲,反复叮嘱她安分在家等候,不要乱跑。而后,他跟着村支书,一路颠簸奔赴县城医院。

      那一幕,成了他余生无法磨灭的梦魇。

      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惨白冰冷,灯光寒凉刺眼,映得地面一片萧瑟。两具遗体静静躺在冰冷的过道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布。白布轮廓僵硬沉寂,边角缝隙里,嵌着未清理干净的泥沙碎石。刚从塌方废墟中扒出的两人,浑身被厚重的泥浆包裹,眉眼、发丝、衣褶里全是黄土与冷水,狼狈到极致,也死寂到极致。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曾经为他遮风挡雨、撑起整个家的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永远离开了他的世界。

      年少的沈秋立在原地,四肢冰凉,浑身僵硬,连眼泪都冻在了眼眶里,无声下坠。

      矿场老板紧随而至,脸上无半分愧疚惋惜,只剩赤裸裸的算计与不耐。他抬眼打量着单薄孤苦的沈秋,得知这户人家如今只剩一个半大孩童、一个心智残缺的妇人,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他笃定这对孤弱母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懵懂无知、无力维权,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

      男人满脸市侩凉薄,眼底没有半分人命陨落的肃穆与愧疚,只剩怕惹麻烦的厌烦和拿捏弱者的笃定,一言一行都透着浸骨的冷漠。

      他身姿松弛地站在原地,指尖随意掸着衣袖上的浮尘,轻佻得仿佛死去的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绝非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绝口不提矿场无证经营、毫无安全防护、违规开采的致命过错,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推卸所有责任,硬生生将这场人为的安全事故,轻描淡写掰成一场寻常天灾。

      他甚至对着年少的沈秋冷声搪塞,言语刻薄又无情:“矿上干活本就有风险,是他们自己不懂规矩、乱闯乱碰,运气差栽了跟头,跟我的矿场没有半点关系。”

      一旁的村支书或是碍于乡情、怕得罪人,或是早已被老板暗中打点,全程弯腰附和、假意劝慰,反复嚼着“人死不能复生”“生死有命、只能自认倒霉”的空话,一味帮老板压事、劝沈秋妥协。

      他们都在逼着这个尚且年少、痛失至亲的孩子,仓促接受这荒诞又惨烈的结局,任由对方用最敷衍的方式,草草了结两条人命的官司。

      彼时的沈秋不过十余岁,不通法理,不懂维权,孤身一人直面成年人的世故与算计,无力反驳,更无力抗争。漫天的绝望里,他只能被动承受所有不公。

      最终,那个草菅人命的矿主,冷冰冰丢下五千块钱,当作两条鲜活人命的全部赔偿,而后驱车扬长而去,轻飘飘抹去了两条性命的重量,仿佛世间从无这两场别离。

      沈秋攥着那沓单薄冰冷的纸币,指尖刺骨发寒,心底一片荒芜死寂。

      他跟着村长回到空荡荡的家,土坯房清冷萧瑟,庭院寂静无声,本该乖乖等候的母亲,不见了踪迹。

      村里人心向来凉薄,得知失踪的是沈家心智不全的妇人,大多人只是站在院门口随口议论几句,无人真心上心。长夜漆黑,愿意起身帮忙搜寻的寥寥无几,只有两位心软的留守老人,提着老旧手电陪他出门。余下的村民皆闭门熄灯,任由少年独自坠入无边的慌乱与黑暗里。

      夜色浓稠如墨,冷雨淅淅沥沥砸在肩头,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血里。沈秋举着摇晃的手电,独自一人走在最前,昏黄细碎的光束刺破沉沉黑夜,一遍遍扫过泥泞的田埂、湿滑的山道、村口的老树下、溪边的浅滩旁,都是母亲平日里漫无目的游荡、静静等候家人的地方。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与衣衫,糊住眉眼,脚下泥水四溅,裤脚早已沉甸甸裹满黄泥。他一遍遍地轻声呼喊母亲的名字,声音被风雨揉碎、吹散在山野之中,得不到半点回应。山野空旷死寂,唯有风雨呼啸,草木摇晃,满目荒芜寒凉。

      那一整夜,沈秋踩着冰凉的泥土,踏遍了山村的阡陌田埂、荒坡小路、溪边崖边,搜遍了母亲平日里会去的每一处角落。手电昏黄的光束在黑夜里摇摇欲坠,扫过遍地荒草与空寂山野,寻遍万处,终究一无所获。

      无边的夜色裹着刺骨的冷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慢慢冻僵了他心底残存的侥幸。

      直到次日破晓,有人在邻村塌方的玉矿废墟旁,找到了母亲的遗体。

      缘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母亲虽心智残缺、记性愚钝,却牢牢记着丈夫与公公去了矿上,记着他们彻夜未归。沈秋连夜随村支书外出,家中空无一人,她心底的慌乱与焦急愈发浓烈,凭着心底最朴素的执念与模糊的记忆,独自摸索着去往那片矿山,只想找回她的家人。

      前夜连绵冷雨冲刷整夜,本就残破松散的塌方废墟土质彻底松软,深夜无人知晓的时刻,山体再次滑落、二次塌方。荒僻深山无人驻足,雨夜隔绝了所有声响,她微弱细碎的呼救、无助的挣扎,尽数被呼啸风雨、滚落乱石彻底吞没,无人听闻,无人相救。冰冷的泥水漫过身躯,厚重的土石层层压落,悄无声息地终结了她笨拙又卑微的一生。

      她一辈子活得混沌、卑微,被旁人轻视、被世事亏欠,唯独记着家人二字。无人知晓她深夜一路摸黑跋涉的恐惧,无人听见她埋在雨夜里微弱的呼救。没有人为她奔赴,没有人为她惋惜,她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被乱石和冷雨彻底掩埋。

      一场矿难,一夜冷雨。

      短短两日,爷爷、父亲、母亲,他世间所有的亲人,尽数离他而去。偌大人间,再无至亲,只剩他一人孑然一身。

      梦里翻涌的悲苦与喧嚣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道轻轻截断。

      那些山野的冷风、教室的哄笑、矿区的尘土、雨夜的死寂,层层叠叠的画面像失焦的胶片,一寸寸褪去色彩、消散轮廓。

      黑暗缓缓收拢,混沌的梦境逐渐剥离、碎裂,沉重的过往被隔在遥遥彼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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