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与颜料盘》城府府

4、告白 是我自愿的

　　市里美术比赛的获奖名单贴出来那天，公告栏前面还是老样子，挤挤挨挨的全是人。夏知柚远远站着，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去，一排一排往下扫。

　　二等奖，夏知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确认没有看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张画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画的是傍晚的自习室，窗边有个人低头刷题，光线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画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画完也没给任何人看，偷偷摸摸地送去参赛，好像在做一件不太光明正大的事。

　　现在拿了奖，她应该高兴的。她把那张通知单折好放进书包里，走过走廊的时候，旁边几个同学在讨论这次的红榜排名，声音飘过来，她下意识把书包带子攥紧了。

　　高兴是真高兴，但空落落的也是真的。她不用想都知道把这个奖状拿回家会是什么反应。她妈大概会看一眼，然后放下一句“画画拿了奖有什么用，文化课还不是那样”。她爸估计连看都不会仔细看，只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把话题转回成绩单上。

　　这份奖状好像一块糖，她想找人分着甜一下，但翻遍了通讯录，找不到一个会真心替她高兴的人。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在操场上绕了两圈，最后还是走到自习室，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来。教室已经空了，值日生擦完黑板就走了，粉笔灰还没完全落定，飘在傍晚的光线里。她摊开画板，握着炭笔，想画点什么，但手悬在纸面上方好半天，一笔都没落下。

　　她就那么坐着，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彩印的纸。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参赛的那幅画，被翻印在比赛展览的画册里，色彩还原得很好，一点色差都没有。纸张平平整整的，边角一点褶皱都没有，他是小心拿着过来的。

　　“我去看了展览，”他走到她桌前，把那张彩印放在她手边，“中午去的。”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陆叙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在省电，要他一次性说一长串，比让他解一道压轴题还费劲。但他还是说了。

　　“整场看下来，你的画最有温度。”

　　夏知柚猛地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陆叙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那张彩印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他的表情还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样子，但耳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比她画过的任何一片晚霞都要明显。

　　他也很紧张。这个发现让夏知柚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注意你很久了。”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开学调座开始，我就看到你在窗边画画。你不说话，低着头，落笔的时候很轻，好像怕吵到别人。但你画出来的东西，线条一直是干净的。”

　　他停了一拍，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总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觉得没人认可你。每次成绩出来你都一个人躲着，考好了不声张，考砸了就坐在看台上发呆。我都看到了。”

　　夏知柚的指尖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不会劝你放弃，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很稳，不急不躁，像他这个人一样，“夏知柚，我想陪着你。”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窗帘上滑过去，一晃就没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她应该高兴的。她确实高兴。可高兴底下还压着一层慌，慌的是她掂量了一下自己，成绩平平，被家里人天天念叨，连唯一拿得出手的画都被人说是浪费时间。她好像哪哪都配不上他这份郑重其事的温柔。

　　她偏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的。”

　　陆叙没有急着接话。他站在那里，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不是没必要，”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是我自愿的。”

　　夏知柚咬着下唇，眼眶酸得厉害。以前不是没有人对她好，但那些好都是有条件的，是“你要是考好了就对你好”，是“你要是听话就对你好”。只有这个人，什么都不图，就是单纯地想站在她旁边。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抖，但说得很清楚。

　　“其实我也是。”

　　她顿了顿，把压在心底的秘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我每次画画，不知怎么的，落笔的时候，画的都是你。”

　　画窗边的人是他，画侧面的人是他，画低头的、刷题的、戴着旧耳机的那个人，全是他。她画了那么多张，没有一张敢署名，也没有一张敢当面给他看。她以为这些都是她自己藏着的小秘密，不会有人知道。

　　陆叙低头看着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眉眼弯了一点点，嘴角动了动，像水面被风轻轻吹了一下。他伸出手，慢慢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微微的力度。

　　她没躲。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橘粉色的晚霞挂在天边，刚好落在他们之间的课桌上。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她那份无人分享的欢喜，好像终于有人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