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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仇人重逢 冷宫偏殿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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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偏殿久无人居。
门一推开,潮冷的霉气便混着尘灰扑出来,呛得人喉间发涩。殿中只剩一张旧案,半扇破屏风,墙角铜炉里积着白灰,像一撮无人收敛的骨。
沈令仪提着那盏旧灯,跟在裴烬身后入内。
殿门合上。
外头风雪、人声、刀鞘声,都被隔在门外。偏殿里霎时静下来,静得她能听见袖中铜片轻轻擦过衣料的声音。
很轻。
却像贴着她的心口响。
裴烬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立刻问话。
他立在窗下,玄色衣袍被雪光映出冷沉的轮廓。窗纸破了一角,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案上残烛忽明忽暗。他半张脸落在暗处,眉目清寒,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沈令仪垂首立着。
她知道,监察司审人,最先审的不是口供,是心。
人若心乱,眼神会乱,呼吸会乱,连衣袖轻轻一动,都能露出破绽。
她不能乱。
她只是阿令。
司灯局掌灯女史,江州流民,略识几个字。昨夜去冷宫换灯,路过废卷房,今日被小桂子之死牵连。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是。
不是沈令仪。
不是沈怀章的女儿。
更不是三年前从沈府雪夜里侥幸活下来的亡魂。
裴烬终于开口:“阿令。”
沈令仪低声应:“奴婢在。”
“江州人?”
“是。”
“江州少雪。”
这一句落得极轻,像只是随口问起,可沈令仪的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蜷。
司簿册上,她入宫时记的是江州。江州湿冷,多雨,少有这样连日不歇的大雪。一个真从江州来的女子,见京中雪夜,不该如此习以为常。
他在试她。
沈令仪抬眼,又很快垂下,恭谨道:“奴婢幼时随家中长辈在北地住过两年,后来流落各处,也见过几回雪。”
半真半假。
沈家旧年确曾随父亲外任北地,她也确曾见过雪。只是那时她身边有母亲,有兄长,有暖炉与狐裘,有父亲笑着替她拂去肩头雪粒。
如今她只有一身灰布宫衣,和袖中一枚不知能救命还是索命的铜片。
裴烬看了她片刻。
“你不怕本官?”
沈令仪道:“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怕牵连司灯局,怕被当作杀人凶手。”
“只怕这些?”
沈令仪静了一息。
她真正怕的,是他忽然叫出她的名字。
怕他说,沈令仪,原来你还活着。
那样她这三年来缝在灯箱夹层里的暗册,记在心里的时辰,压在骨缝里的恨,便都会被一并翻出来,曝在这场雪里。
她伏身道:“奴婢身份低微,能怕的,也只有这些。”
裴烬轻轻看着她。
那目光太静,静得像雪下的深水。沈令仪低着头,却觉得自己被看得无所遁形。
许久,他道:“昨夜亥时三刻,你去冷宫换灯。”
“是。”
“之后去了何处?”
“废卷房。”
裴烬眼底似动了一下。
沈令仪知道,这时若还抵赖,便是自寻死路。井边尸身指甲缝里有纸灰,小桂子昨夜又曾出现在废卷房,裴烬既然已查到这一层,她不如先把能说的说出来。
她继续道:“奴婢换完冷宫灯,见废卷房门缝里有火光。那里堆满旧纸,若是走水,奴婢昨夜也在北边当值,恐怕说不清,便进去瞧了一眼。”
“瞧见了什么?”
“铁盆里有余火,地上有一只翻倒的木匣。奴婢未及细看,刘伯便带着小桂子进来了。”
“他们同你说过话?”
“刘伯问奴婢谁准进来的。奴婢说怕走水,他便让奴婢出去。”
“小桂子呢?”
沈令仪停了一瞬。
袖中铜片的边缘贴着腕骨,冷意细细往皮肉里钻。
她跪了下去。
“他没有同奴婢说话。”
裴烬垂眸看她。
沈令仪的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很低,却没有抖:“但他给了奴婢一张纸条。”
偏殿里静了下来。
外头风雪刮过窗纸,发出轻微的沙响。
裴烬问:“写了什么?”
“冷宫井,明夜亥正。沈案有活口。”
这句话说出口时,沈令仪清楚地感觉到,裴烬周身的气息冷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刀锋在水面上一掠而过。
可她捕捉到了。
他不是全然不知。
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纸条呢?”
“烧了。”
“为何烧?”
沈令仪抬起头。
她脸色苍白,眼底却静得出奇。
“奴婢不知小桂子为何递纸,也不知他身后是谁。宫中人命轻,若纸条落在旁人手中,奴婢未必能活到大人问话的时候。”
她说的是实话。
至少这一句,是实话。
裴烬道:“你倒知道如何保命。”
沈令仪垂眼:“奴婢只想活。”
“只想活,便不该去废卷房,也不该取冷宫旧灯。”
沈令仪喉间一紧。
来了。
裴烬缓步走到案前,拿起那盏旧灯。
灯身陈旧,铜扣被风雪蚀出暗痕。灯底暗槽已经空了,可她取铜片时留下的极浅刮痕还在。
他翻过灯底,指腹轻轻拂过那道痕。
“灯底被人动过。”
沈令仪伏在地上,没有答。
“你动的?”
“是。”
“取出了什么?”
偏殿中的冷意像是忽然压下来。
沈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她能把纸条交出去,因为纸条已经烧了,死无对证。可铜片不一样。那是小桂子用命藏下的东西,也是陶嬷嬷口中“沈家的灯”里唯一留下来的实物。
她若交出去,便等于把这条线重新交回裴烬手里。
裴烬道:“搜身。”
门外立刻有监察司属官应声:“是。”
脚步声逼近。
沈令仪袖中的手骤然收紧,铜片边缘割进掌心,疼得她眼前发白。
若被搜出来,她藏证之罪坐实。更要命的是,从此以后,她再不能把任何东西藏在身上,藏在灯箱里,藏在司灯局那张破旧木榻下。
她三年来所有退路,都会被这一声“搜身”斩断。
脚步已停在门外。
沈令仪忽然抬头。
“裴大人。”
裴烬看她。
沈令仪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若大人要奴婢死,方才井边便够了。”
门外脚步停住。
她脸色很白,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奴婢昨夜进过废卷房,今日碰过冷宫旧灯,又收过小桂子的纸条。大人只需说一句奴婢私藏旧案、谋害内侍,奴婢百口莫辩。”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大人没有。”
裴烬眸色深沉。
沈令仪俯身叩下去:“所以奴婢斗胆,求大人容奴婢活到能说清楚的时候。”
这话听着像求饶。
可她知道,裴烬也知道,这不是单纯求饶。
她在赌。
赌他既然没有当场揭穿她,便不是为了立刻要她的命。
赌他查冷宫,查废卷房,查陶嬷嬷,不只是为了小桂子一案。
赌他看见她这张脸时,那一瞬极浅的停顿,绝非毫无缘由。
偏殿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许久,裴烬抬手。
门外属官无声退下。
沈令仪伏在地上,掌心已被铜片割得发疼。
裴烬将旧灯放回案上。
“聪明人在宫里,通常死得比蠢人快。”
沈令仪低声道:“奴婢愚钝。”
“愚钝的人,不会主动交出纸条,却把真正要紧的东西藏起来。”
沈令仪心口骤然一沉。
他知道。
他知道铜片在她身上。
他也知道她不肯交。
可他没有搜。
这种不拆穿,比当场揭穿更让人心惊。像一柄刀悬在头顶,不落下来,只让人时时记得它在那里。
裴烬重新坐到案后,淡淡道:“小桂子一案未清,你暂不可回司灯局当值。”
沈令仪心中一凛。
不回司灯局,她藏在灯箱夹层里的小册怎么办?司灯局若有人趁乱翻她铺位,又该如何?
她刚要开口,便听裴烬又道:“明日辰时,到监察司临设卷房听候差遣。”
沈令仪怔住。
监察司卷房。
那里放着冷宫旧册、内府往来、废卷房移交名录,也可能藏着当年沈家案被压下的残卷。
她查了三年,只能借掌灯之便从边角灰烬里捡字。
可如今,裴烬亲手把她推到了卷房门前。
这是陷阱。
也是机会。
裴烬看着她:“不愿?”
沈令仪缓缓俯身。
“奴婢不敢。”
“本官问的是,愿不愿。”
殿外雪声细碎,像有人在天地间翻动旧纸。
沈令仪忽然想起母亲最后捂着她的嘴,说,活下去。
活下去,不是躲一辈子。
活下去,是要把那些埋在雪下的人,一个一个带回光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迟疑。
“愿。”
裴烬没有再问。
沈令仪起身,提起那盏旧灯,慢慢退出偏殿。
门开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廊下众人都看向她,有惊惧,有猜疑,也有藏不住的嫉恨。香蘅站在人群后,脸色比雪还白,显然已听见她要去监察司卷房。
沈令仪没有看任何人。
她袖中藏着铜片,掌心压着疼,心底却有一点沉寂了三年的火,终于重新烧了起来。
裴烬没有叫破她的名字。
可他一定认出了什么。
他让她活,也许是别有所图;他让她进监察司,也许是引蛇出洞。
但无论如何,那扇门已经开了。
沈令仪抬眼望向风雪深处。
监察司。
仇人的巢穴。
也是旧案的锁孔。
她攥紧袖中铜片,缓步走入雪中。
三年前,她被人推入黑暗,只能在假山洞里听沈家覆灭。
三年后,她自己走向那把刀。
这一次,她要看清刀锋后面,究竟藏着谁的手。